母親要擺拜師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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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四天,翠蓮的通報變得冗長而複雜:“這白痴看著老爺用過的那隻瓦釜發呆。他問我這個瓦釜是從哪裡來的,我告訴他,這是老爺從一個叫花子的手中買來的,這白痴就連聲說‘寶貝,寶貝’。這瓦釜原是叫花子討飯盛粥用的,老爺一直在用它來洗手洗臉,有什麼稀罕的。我正待要走,他又叫住我,道:大姐慢走,我來向你打聽一個人…”

“我問他打聽何人,那小鬍子就嘿嘿笑了兩聲,低聲道:在普濟一帶,大姐可曾聽說有過一個六指的木匠?我就對他說,木匠村裡倒是有一個,可惜不是六個指頭。他又問我,鄰近的村莊有沒有?我回他說:夏莊有一個六指人,卻又不是木匠。而且兩年前就死了。他無端地找個六指人幹什麼?”到了第五天,翠蓮從閣樓上下來,什麼話也沒有說。

“今天那個白痴又在幹什麼?”秀米問。

“他不在,”翠蓮說“可桌上還點著燈,人卻不知道去哪兒了。”這是張季元第一次在普濟失蹤。母親不著急,也不過問。翠蓮問起來,母親就把臉一沉,說:“他的事,你們不用管!他出去幾天,自然會回來的。”這天中午,喜鵲正在教秀米做針,張季元卻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把她們嚇了一跳。

“這是誰的褲子?”秀米聽見張季元在她們身後問道。秀米回頭一看,他手裡捏的,正是自己的襯褲。父親出走的那一天,她把它忘在後院的籬笆上了。經過一場大雨,讓太陽曬了好幾天,襯褲已經板結成一個餅子了。她看見那白痴把褲子抖開,兀自在那兒兩面細細觀瞧。秀米又急又羞,氣得渾身發抖,她跳起來朝他衝過去,一把搶下褲子,徑自上樓去了。秀米剛剛上了樓,就聽見了的馬蹄聲。循聲望去,她看見官兵的馬隊在村外的大道上揚起了漫天的沙塵,正沿著河邊,朝西邊的什麼地方疾走而去。在正午的陽光下,她看見那些官兵帽子上的纓絡像豬血一樣豔麗,隨著駿馬的奔跑,上下起伏,前後披拂。她又開始血了。起先是一點點,棕的,像朱痣那樣。隨後顏加深,變為黑,黏稠的血把她的大腿得滑膩膩的,她已經換了兩條襯褲了,可是不一會兒血又透出來。整整一個上午,秀米躺在上一動也不敢動,她擔心稍一動彈就會血不止,最終會要了她的命。前兩次,血了三四天突然停住了,可現在它又來了。腹痛如絞,睡思昏沉,就像是有一把灶鐵在攪動著她的腸子。這一次,她不敢再照鏡子了。她寧肯死掉,也不願再去看一眼那處血的、醜陋的傷口。她多次想到了死。如果必須一死,她也不願意一丈白綾,一口水井,或者一瓶毒藥了此一生,但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另外的死法。那應該怎麼去死呢?

“黃沙蓋臉”是戲文中唱的,不知是怎樣一種死法,每當她看到戲文中的楊延輝唱到“黃沙蓋臉屍不全”的時候,就會動得兩腿發顫,涕淚,既然要死,就應當轟轟烈烈。昨天中午,她在上樓的時候,偶然瞥見從村中經過的官兵的馬隊,看到那些飛揚的駿馬,漫天的沙塵,櫻桃般的頂戴,火紅的纓絡以及亮閃閃的馬刀,她都會如痴如醉,奇妙的舒暢之順著她皮膚像水一樣漫過頭頂。她覺得自己的腦子裡也有這樣一匹駿馬,它野未馴,狂躁不安,只要她稍稍鬆開韁繩,它就會撒蹄狂奔,不知所至。秀米從上坐起來換棉花球。棉球已經變成了黑。她忽然覺得屋裡的所有的物件都是黑的,連窗戶外的陽光也是黑的。她在馬桶上坐了半天,又去繡花,繡了兩針,忽而心煩意亂起來,一生氣,就去屜裡翻出一把剪刀來,把繡花用的紅綢剪得粉碎。不行,得找個人去問問。她不願意把這件事告訴母親。當然,村裡的郎中唐六師她也指望不上,這個糟老頭平時給人治病總是不說話,號脈、開方、收錢,一聲不響。倘若他冷不防說出一句話來,病人多半就沒救了。他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準備棺材吧。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簡直開心極了。家中剩下的三個人中,寶琛宅心忠厚,最讓人放心,可惜他是個男的,這樣的事怎能向他啟齒?喜鵲是個沒主意的人,膽子又小,而且懵裡懵懂。想來想去,秀米決定向翠蓮求救。翠蓮原籍浙江湖州,父母早亡,八歲時即被舅舅賣到餘杭,十二歲逃至無錫,棲身尼姑庵中。有一天晚上,她和師傅明惠法師去運河的船上偷蠶絲,沒想到上了船,就下不來了。那條船一直把她們帶到四川的內江,歷時兩年有餘。明惠法師因禍得福,在船上懷了孕,生下一對雙胞胎,從此名正言順成了船主夫人,出沒於風口尖之上。而翠蓮則開始了更為漫長的逃亡生涯。她先後逗留過五家院,嫁過四個男人,其中還有一個是太監。當陸侃從揚州的一家青樓中替她贖身的時候,她已經遊歷了大半個中國,最遠到過廣東的肇慶。在揚州的那些年中,她一共逃跑過三次,每一次都功敗垂成。她似乎對逃跑上了癮。陸侃曾經問她:“你為什麼總要逃跑?”翠蓮回答說:“不知道,我喜歡跑。”

“你打算上哪裡去?”

“不知道,先逃了再說。”翠蓮答。陸侃罷官之後,曾把她叫到書房中長談。他對翠蓮說:“這次你用不著逃了,我給你一點銀子,你愛去哪兒去哪兒吧。”誰知翠蓮一聽就叫了起來:“你這不是明著趕我走嗎?”陸侃說:“你不是自己要走的嗎,平時拴都拴不住?”翠蓮說:“我不要走。”陸侃終於明白了:她不要走,她要跑。到了普濟之後,她又偷著跑了一次。一個多月之後,她衣不蔽體哭著回來了,頭髮蓬亂,打著赤腳,這一次她是被飛蝗和饑荒回來的,差一點丟了命,她瘦得連陸侃都差一點沒認出來,兩條腿都腫了。養好身體之後,陸侃端著一壺茶,到她房中來看她。陸侃抿著嘴,笑嘻嘻地問她:“這下你可不會跑了吧?”

“這可說不定。”翠蓮說“有機會,我還是要跑的。”一句話當場讓陸侃把嘴裡的茶水噴了一牆。最後,孟婆婆給陸侃出了個主意。她獻計說,要防翠蓮逃跑,只有一個辦法。陸侃趕緊問她是什麼辦法,孟婆婆道:“你們家再買一個使喚丫頭。”陸侃大惑不解“再買兩個也成,可這也不能阻止她逃跑啊。”孟婆婆道:“老爺你想想,那翠蓮從小就是跑慣的,你越攔她,她就越要跑,她不是嫌你衣食不周,而是管不住那雙腳,就像那大煙的,管不住自己的手。你若要斷她的煙,就得斷她的癮。”

“怎麼個斷法?”

“還是那句話,再買個丫頭來。”孟婆婆說。

“婆婆這話是怎麼說的?”陸侃還是有點摸不著頭腦。

“你們一面把人買進,一面對翠蓮說,我們新買了用人,你要走,隨時可以走,我們再不指著你。這樣一來,她必定再也不會逃了。老爺你想啊,她每一次要逃走的時候,就會想,人家告我隨時可以走,又沒人攔我,家裡也新買了用人,逃起來就沒意思了。老爺你再想想,每一次逃跑都是事先被允許了,她逃起來還有個什麼意思。時間一長,這癮就斷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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