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秀才一臺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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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3月初的一天。

形近遲暮的天津老站,在夕陽西下的餘暉中更顯古老灰暗。蒸汽機車氣勢不凡,自我覺良好地氣,像鄉下人隨意吐痰一般將攜了煤灰塵粉的蒸汽朝那老態龍鍾的候車樓噴去。

月臺上,幾名工作人員鬆散地站成弧形,滿面帶著60年代官場上常見的那種同志式微笑,看著主人客人握手。

客人陳伯達,整個特點可用一個“圓”字概括:圓頭圓腦圓脖子圓體,就連頭頂的制服帽鼻樑上的金絲眼鏡也是圓圓的沒有稜角。大概為了求方,求“思圓行方”的境界,他走路兩腿稍分,兩臂離身,像摔跤運動員一樣搖晃起肩膀,兩臂大叉開擺動,就那麼邁著方步走上月臺。

主人胡昭衡,比陳伯達高出整一頭,四方臉四方下巴,臉頰紅潤,兩腮颳得青幽幽。老舍夫人曾為他畫一幅畫、朱德為他題四個字:風華正茂。他一臉尊敬熱情的微笑,遠遠伸出了手。

陳伯達加快兩步也伸出手。

中等身材,年輕俊氣的天津市工業部副部長李樹夫搶前一步,站在一側,一手託扶陳伯達臂肘,一手引向胡昭衡:“天津市市長鬍昭衡。”

“伯達同志,歡你。”胡昭衡握住陳伯達的手。

“胡市長,你好年輕啊。”陳伯達稍顯驚訝地盯住胡昭衡面孔,眼簾在鏡片後面閃動一下“不到五十?”

“四十八歲。”

“方興未艾。”陳伯達手頭用了力“我來給你做老百姓,你做父母官。”

“可不敢當,玩笑了玩笑。”胡昭衡本來紅潤的臉面更紅豔幾分,不安地笑道:“在延安我就讀你的書了…還請伯達同志對天津工作多作指示。”

“我只能紙上談兵。”陳伯達嘴角稍稍一一層淺淺的自嘲的苦笑出來,那隻剛加過力的手像洩了氣一樣軟軟回,興致頓減地望望左右“走嗎?父母官們。”胡昭衡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使陳伯達情緒陡落,他著急或尷尬時的習慣動作是牙齒間絲絲氣地喃喃:“這個,這個…”一邊像丟了東西似地將頭左右輕晃“啊,這個,先請伯達同志去招待所休息吧?”翹著黑股的老式的“別爾克”轎車駛入天津市狹窄古舊又熱鬧繁華的街道。

車速很慢。陳伯達望著街景的目光有些“時花濺淚”的味道。他嘴翕動:“我虛歲已六十嘍。”

“伯達同志,這次來津…”胡昭衡沒有聽見陳伯達講話,只聽到一聲嘆息。他望一眼前面坐司機身邊的李樹夫。李樹夫面無表情看著車前方。李樹夫和陳伯達很,陪陳伯達搞過工作調查。可是這位副部長不回頭便無法。胡昭衡過去聽過陳伯達的報告,是臺下望臺上。像這樣握手之後坐在一輛車一排椅上還是第一次,不明白陳伯達情瞬間起伏的原因。他小心試探:“還是到小站‘四清’蹲點?”

“秀才就是做秀才的活兒。”陳伯達的福建腔不好懂,幸虧他沒有轉移視線,沒有看到胡昭衡茫然的表情。

“最近什麼人來過?”陳伯達終於轉回視線時,低沉地詢問一聲。

“賀老總和夫人薛明,還有羅帥的夫人林月琴。”胡昭衡略停,又補充一句“賀帥是我的老首長,在一二o師,我在政治部搞宣傳。那時老總神,現在有糖病。”

“帶過兵嗎?”胡昭衡眨眨眼,終於明白問什麼。初聽福建話確實吃力。他解釋:“抗戰後去東北,在卓盟縱隊當過政委。”

“說到底,當官還是你們這些人。”陳伯達輕輕點點頭。胡昭衡一時不明話外音,心裡琢磨著沒做聲。

前方是路口,天津的馬路沒一條直的,不論東西南北,只能講前後左右,外地人去了沒有不轉向者。這是歷史的遺留,殖民地的疤痕。各帝國主義國家自顧本租借地內的建築,沒有全局規則,一旦連成一體,那建築和街道便呈出雜亂的千姿百態。比如這個路口,五條馬路在這裡匯,路中心的“圓盤”上,沒有警察崗亭,赫然立起一座灰敗的廁所,有行人匆匆地走進,懶洋洋地踱出。

“廁所是一種文化,懂嗎?”陳伯達伸出圓鼓鼓一隻食指,指點那座觸目的廁所“兔子不吃窩邊草,懶豬不拉窩裡屎。廁文化能表明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一個地方的文明程度。”

“噢,我第一次聽說…”胡昭衡咂嘴琢磨,忽然點點頭“很有道理!”陳伯達並不相信這位市長真悟出什麼道理,這類部隊下來的地方官他見識多了,不說馬克思姓馬就不錯。同這些幹部打道,他又願意多講話又覺缺少談話的興趣和享受。他們常常睜大眼睛,目光裡出敬佩、神秘、虔誠、茫然,就是難得幾次悟的閃光。

街邊幾名搬運工模樣的工人,左手捧大海碗,右手抓大餅,正在大嚼大喝。初還沒見綠,這些工人卻已袒出了筋暴綻的紫醬脯,抬眼讓目光追逐汽車。

陳伯達似有所動,目光留在車外,聲音響在車內:“胡市長,你來天津多長時間?”

“四個月。”

“你在部隊時間長,懂得帶兵,叫帶兵的人。你知道社會比部隊要複雜嗎?”胡昭衡謙虛地說:“部隊比較單純,比地方工作也簡單。”

“天津有一種氓無產者,叫‘耍人兒的’,聽說過嗎?”陳伯達慢條斯理問。

“就是混混兒,又叫混星子,憨不畏死,講打講鬧,官場上稱為‘鍋匪’,說跟哥老會有關係。”

“噢?”陳伯達身體微欠,目光略顯驚訝地望住胡昭衡,嘴動一下才問,一怎麼叫‘鍋匪?”胡昭衡表示尊敬地側過身,用討論的口氣說:一民以食為天,有鍋就有家,砸鍋就毀家。我想可能有這個原因吧?其實他們組織和設備極簡單,在鬧中取靜之處租幾間房,也不搞香堂,設立‘鍋伙’;一鋪炕一篩就叫大寨,頭頭叫寨主。有事一聲吆喝,抄起傢伙就出去一場群毆:沒事就在炕上炕下吃喝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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