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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賣果報錄
張鑑,乃秀水人也,落魄無羈,不事生業,惟買笑
頭,縱情趨薛,家計為之一空。其
紡績自給,略無怨意。鑑則反生薄倖,謀諸牙婆,賈
於江南人,得重價焉。
負死不往,江南人驅迫下船。載至一處,四面都水鄉,茂林中,崇垣迭屋。扣門,有老嫗出,喜曰:「行貨至矣。」
須臾,□鑑入一室,木桶旋繞,不異囹圄。其中有婦十餘,或有愁眉而坐者,或有揮涕而立者。鑑
與俱終
不食,惟號泣以求死。守者怒究其故,鑑
紿之曰:「妾有金飾一匣,乃亡母所貽者,因夫
費,不與之知,寄在鄰家,自以不忍捨去也。」守者聞言,告於主人,
利所有,不逆其詐也。遂覆載之回。至,則鑑
奔走叫冤,鄰眾悉聚。江南人被擒到官。比及拘鑑,先已遁去矣。情竟不白。
餘適遇鑑,道及其事,因作《賣婦嘆》一篇,
獻執政而不果,並載此集,以警世雲:「西家有女少且妍,嫁與東鄰惡少年。可憐一旦成反目,寶劍擬絕瑤琴絃。西南有等拘人虎,潛令牙嫗來吾所。百金無吝買佳人,落花已被風為主。悠悠夜抵武林村,獨舍無鄰牢閉門。其中坐卧多女伴,彼此泣下難相存。置身如在囹圄內,鵠寡鸞孤不成對。
掠人更待掠人來,此時計財寧計類。晨昏逐下江船,江水茫茫恨接天。回首鄉關雲樹隔,未知落在阿誰邊。
假令賣作良人婦,以順相從苟不故。若教為妾得專房,負妨招嫌恩不固。又或賣為富家奴,汲水負薪歷苦途。
供承少錯即凌,有路難歸空怨夫。無端墮落風塵裏,向人強以悲為喜。知心
少惡
多,送舊
新如免死。
人間情莫
孥,忍暫何異具起徒。寄言並致買臣婦,貧
相守當永圖。」
江南人深恨鑑之詐,不吝千金贖之,系以鐵鈕,恣加捶楚,不勝痛苦。過江時議
賣與娼家。鑑
受責頗多,絕粒又久,卧病竟不起矣。一
,忽長吁而逝,黑氣瀰漫,口有巨蛇躍出。居人甚駭,買棺貯而珿之。
時遇醫人經其處,草際見蛇蜕一條,腮下紅白,異而收於囊,將為藥餌之料。是夜,即夢少婦拜於前曰:「妾,秀水人也,被夫賣至此地,不願忍辱偷生,已致珠沉玉碎。但關山迢遞,冤氣趑趄。今公有龍舌之遊,妾敢效驥尾之託,萬弗疑拒,為幸!」
言訖大慟。醫人遂覺,反覆思之,莫曉夢婦所謂。及至嘉興東柵外,少憩白蓮寺前,藥囊中聞閣閣之聲,極力不能舉。怪而啓之,見蛇蜕化為白蛇,奮迅越湖而去。停望間,隔岸車水人倏然擁拂。急望其處,則蛇將一人噬其咽喉,絞結而難釋。久之,人蛇俱死矣。審知其人即張鑑,昔嘗賣於江南,其地即龍舌頭上。始悟夢婦變幻之靈,報復之速。嗚呼!人其可不慎歟?
聯詠錄
秀水通越門外二里,有瀦水一潭,潭面廣百步,而深則不可測也。且西受天目杭山諸源,湍急莫御。是以天氣清朗,有白光三道起自潭中,直衝霄漢,數里外人及見之。若遇霾,則波濤洶惡,往往為舟楫患。五代時,異僧行雲者經其處,指潭嘆曰:「西南險害,無是過也!我當為大眾息之。」
遂聚土實潭,建殿其上。落成之夕,三光復自土中突起,僧曰:「吾幾誤矣!」即設高案置香案,自誦咒於案下,光遂收散。達旦,僧即築土求材,臨建廟,題曰「龍王之祠」。
其三光起處,又造二浮圖以鎮。水勢既平,湖衝又殺,往來者便之之。於是錢王賜額「保安」,贈行雲為「保安禪主。」及宋,改「景德禪寺」,至今仍之。
迄元至正中,有曹睿輩宦遊過此,登飲其間,用唐人句分韻賦詩。忽一老人長髯深眼,骨□崢,飄然策杖而至,曰:「老夫去此甚邇,聞諸君高懷,不揣駑朽,亦
效一顰於英達之前。何如?」
諸人心雖嫌異,姑緩而止之。睿即首倡雲:清晨出城郭,悠然振塵纓。仰觀天宇宙,倚矚川原平。竹樹自瀟灑,禽鳥相和鳴。龍淵古招提,飛蓋集羣英。唱酬出金石,提攜雜瓶罌。丈夫貴曠達,細故奚足嬰?道義山嶽重,軒冕鴻輕。素心苟不渝,亦足安吾生。」
範恂繼詠:「凌晨訪古剎,幽氣集柱阿。雕甍旭炫,維宇晴雲摩。疏鬆奏笙簧,修竹唱鳳珂。禪翁素所隨,名
世來過。俯澗漱寒溜,涉登扣翠蘿。瀹茗佐芳醑,談玄間商歌。遂令塵土壤,如濯清冷波。茲景誠奇逢,追遊亦豈多?
光逐波瀾,飛翼拔高柯。賦詩留苔萍,千載期不磨。」
牛諒繼詠:「靈湫悶馴龍,古殿敵金粟。僧歸林下定,雲傍檐端宿。伊餘陪雅集,於此避炎酷。息悟道
,息靜外榮辱。坐石飛清觴,堪
白
速。別去將何如,留詩
新竹。」
徐一夔繼詠:「野曠天愈豁,川平路如斷。不知何朝寺,突兀古湖岸。潭埋白雲沒,林密翠霏。勝地自瀟灑,七月
將半。合併信難得,通
奚足算!廣文厭官舍,亦此事蕭散。風欞爵屢行,蘿燈席頻換。但覺清嘯發,寧顧白
旰?吾
記茲遊,掃壁分弱翰。」
睿因請於老人,老人隨口而應:「憶昔壯得志,雲雷任摩挲。指顧蛟鯨,叱吒驅風波。已矣而今老,悠悠困江河。良會豈曾識,意契即笑歌。夕歌戀松柱,晚風灑蒲荷。
霞雜輕煙,凌
襲袂羅。佳景洽高誼,何妨醉顏酡。因嗟開山子,空堂負秋蘿。生年幾能百,時光度槐柯。名利釣人餌,青冢豪傑多。笑彼奔走生,自苦同蠶蛾。經營計長久,一朝委湯鍋。世路且險測,杯弈藏干戈。達人尚高隱,烏帽甘清蓑。江花脂粉勝,林鳥官商和。石枕待
睡,新芻貯銀螺。對此引深樂,天地奈我何!」
畢,眾人駭然敬服,不以野老視焉。因請名問答,老人曰:「予龍姓,諱雲,字子淵,別號江湖遊客。家本山之西,來有年矣。」眾人喜,遂相與極談,飛觴
飲。及酒闌興盡,命徹登舟。老人拱手言曰:「頃側行旌,承不以樗鄙相拒,敢獻一語酬報諸君,何如?」眾皆應曰:「願受教。」老人曰:「諸君夜發,以程計兩
後當過錢塘。但遇江風初動,有黑雲自西北行南,慎弗輕躁取悔。斯時也,果驗愚言忠益,不敢枉謝,得求殿宇新之,則吾鄰有光多矣,將不勝於謝乎?」眾人口諾心非,相禮而別。未數步,回顧老人,忽不見矣。眾皆壯年豪邁,不以為意,急行舟去。
及兩後,早至錢塘江上。風斂
融,江面平靜猶地,
過者爭舟而趁。恂、諒、一夔促裝使發,惟曹睿曰:「諸兄憶景德老人之言乎?吾輩非報急傳烽、捕亡追敵者,縱遲半
,何誤於身?豈必茫茫然效商販為得耶?」三人相笑而止。笑未已,風果自西徐來,又黑雲四五陣從北南向。睿曰:「一驗矣。」
三人曰:「試少待。」頃間,黑雲中雷雨大布,狂風四作,江
勢連天,如牛馬奔突之狀。爭過者數百人,一旦盡葬魚腹,惜哉!曹睿因指謂曰:「諸兄以為何如?」三人失
相謝,睿曰:「爛額焦頭,何如徙薪曲突?此無知魏先平陳受賞,君子美其幹本不忘也。今非此老預告,則吾屬亦化波心一漚矣,何能攜手復相語哉!」三人曰:「誠如兄言。」
遂送棹三塔灣下,訪其僧,俱言西鄰無龍姓之宅。曹睿默然良久。曰:「噫!可知矣。詠詩起聯及名號寓意,宛然一龍神也,何疑!其祠居寺右,故曰「西鄰」;所謂「名利釣人餌,世路且險測,諸言,警悟於吾輩甚諄切也。愚昧凡資,自不能釋其意耳。」遂相與潔牲□拜於祠下,以伸謝之。又各出白金三十斤為新殿之費。有僧某,辭不敢領。
睿等謂曰:「王之指救,再生大德也,雖市珠投報,水路難通,在耳教言,何忍忘者。況有身則能孚財,今縱無財,獨不愈於無身乎?爾能敬忠其事,在山門亦孔榮矣,何用辭!」
且顧謂二人曰:「一宦勞身,幾爾寄魂水府,倖存弱質,何當復蹈危途?不若聽鳥家山,看花故里,醉眠風月光中,以副龍神諷囑之意。不然,湯鍋之禍信踵弊蠶矣,能不畏哉!」三人皆唯唯應。即
同章告養,託病歸田,可謂卓然達矣。
今以「龍淵勝境」匾其門,蓋亦承此意歟?卧雲幽士評:世有契約借貸而反面不肯償,乞暗蚤明而勞身亦戀祿者多也。今睿等雖免於難,使他人處此,反以福幸為自致矣,何能念及景德老人之言乎?況又非追索邀求而舍金如丸彈,非犯嫌被論而棄位如敝屣,卒能不負龍神所望,豈不誠賢達哉?
酒薛人傳
元末有姓姜者,名應兆,世業耕教,為人謹且厚,里人多稱之。然惡酒,雖氣亦不
入息。遇鄉社會飲,則蹙容不
,曰:「食以谷為主,何事糟粕味耶?」
邁,鄰老飲醉,身軟不能支,姜因而扶歸。見袖中塊然,探之,金也。私自忖曰:「田野無知,得此不為盜。況人昏路遠,豈意我為?」
遂竊入己。及歸,酒醒,覓金,金已亡矣,鄰老泣於家曰:「吾子以冤事直於官,三年不為理,吾子再訴之,官怒其梗頑,強以入罪,例準銀為贖。吾老且病,何忍吾子久系縲紲中?乃典田鬻屋,得金一錠,昨醉遺途中,落他人之手。前以為雖失吾業,猶可以有吾子也,今並而無之,吾死矣。夫苟且所言,願分半為謝。」姜雖聞其哀怨,未言,竟不動意。
是夕二更時,一館生讀倦,暫憩几上,聞門外啾唧有聲。
諦聽之,有人似進者,喝曰:「汝何物,敢行阻我?」又有人似執門者,應曰:「我乃山桃厲鬼,司入門户,若遇妖魅,必斧而啖之。爾乃何物,抗然冒進,抑未知吾斧
?」
斯人徐謂曰:「汝不識我,無怪其言之倨也。我姓米,字香夫,號冽泉清士。始祖醴酪君,起跡庖羲時,封居醉鄉,不與夷狄氏善,族遂蕃衍,名通與禹,方將大用,奈為人所讒,疏斥而不錄。
延至夏桀,進秩瑤台士卿,與山脯林相左右。及事商,復遭際於桀,膺長夜之寵,以此名重天下。周遂計之,作誥數我,謫我為青州從事,我悔艾,即奮然修改。當
秋戰國間,默然懶事,不求合於人。二世僭興,念人主如六驥馳隙,乃悉耳目,窮心志,索我於荒寥窮散中,晝爾與俱,宵爾與遊,
有不見,則深思而呼召,親倖之專,雖斯、高不能及也。自是名益尊,職益重,朝野羣然慕其風味。故漢高仗我斃白帝於澤中,宋祖得予釋兵權於席上。竹林助劉、阮之清聲,
掖發李賀之才思。
子思辭我於饋者,可盡孝以明廉;寇準假我於澶淵,能安居而退虜。既頹阮氏之玉山,復入家之?術。染海棠之號於楊妃,健草聖之豪於張旭。邀
戚里,張鎮周之盡法全恩;取令賊營,郭令公之出奇破敵。
芳靡世,統裔延長,自宋迄今,聲名猶在。
吾奉天帝命,來遊汝家,縱持一斧以相拒,亦無奈我何!」
人又曰:「果汝所説,世第若高遠矣。然我非博古者,請再明之。」又似人答曰:「汝猶未解乎?我世掌天下趨薛事,非木怪禽妖之比,是以享幽非我不格,洽人無我不,敬我者聖賢致號,
我者歌曲怡情,行己在清濁間,而處眾則醇如也。爾
知我,云爾已矣,他何有哉。」
似執門者又問曰:「然則汝業何事?」似進者又答曰:「吾嘗病軟
,因厭事,然猶
能與高
徒偕竹葉、椒葩、霞泉、雪
輩五六人,泛水登山,穿花步月,無不在耳。倦則酣然一枕,事且不能擾也,況本無乎!」
似執門者遂嘆曰:「汝真樂人矣,不識今何所居?」
似進者復曰:「居雖不一,但隨寓所安。或市橋啓肆,或湖舍懸簾;或清釀乎田家,或黃封之御院;或衝寒於雪朝茅屋之中,或遣興於雨夕蓬窗之下;或隨僬檐而穿雲,或侶漁舟而釣月;或被儒貂,興至
齋,或因
,換歸舞閣。廣哉居乎,遇使然也,皆非吾所願也。豈若紅杏村中,黃花籬下,小門
水,燕影鶯聲,使牧子放牛新草,行人繫馬垂楊,對持瓦礫之樽,以諳茅柴之味,心始陶陶然樂矣,何必優
佐之,鼓舞維之,牌役強之,徒自取勞苦為哉!」
問者又曰:「審汝言,爾殆鬼於酒者。今是之來,禍福抑何所主?」進者笑曰:「非敢為薛耗之耳。主人虧行,
竊人急迫之財,致父子無措,幾死非命,上帝
行譴罰,念汝家世有德於鄉,不忍即殛,姑使我
溺而報之也。」問者又曰:「主人
儉飲,縱耗奚益?」
進者答曰:「第自有處。」
人又問曰:「吾聞酒有德,自古尚之,汝反為術,薛於人果何術以逞耶?」
進者答曰:「居,居,與汝語!當某賓主應酬,禮恭
肅,鐘盤焉,詩歌焉,衣冠楚楚,言語雍雍,雖進退俯仰間必中節度,此上飲也,我相之。
及至杯盤狼藉,笑謔呼。攘臂廳中,僭階越坐,始雖少閒乎禮,終必忘長幼、略尊卑,一惟以和樂為快,此中飲也,我主之。又有沽醪市脯,斂分派錢,撰號呼名,笑罵
錯,歸則攜手街途,口似曲而糊模,身
行而傾側,
習為常、不以家為意者,下飲也,我
使之。然猶未甚也。
至若提壺市上,乞汁□間,踝跣傴僂,成行逐夥,夜則寄夢橋亭,曉則懸飄寺宇,蟻蝨為鄰而腥羶為襲,若而人者,不可謂非我困苦之也。又有承祖父之厚遺,不思守繼,而乃酷與蓮花君合,挈無賴之徒,揮金縱飲,雖良朋至戚瞑眩切救而不入,必至房易主主,子妾依人,猶且遑遑然鼻嗅心香,思
一灶
以償願,千方求辦,弗得弗止,若而人者,不可謂非我沉昏之也。
又有饕暈漿於顯者,仰飲食於相知,走趨陪,終宵不厭,及其口腹相忤,量不勝貪,頭重足輕,順入者悖也,濁氣燻人,視溝渠溷廁中以為枕蓆在是矣,恬然眠卧而莫覺,若而人者,不可謂非我□辱之也。又有被醉使狂,尋嗔生事,不合則拳足相加,或傷人,或殺人,由是羈縻官府,桎梏囹圄,傷者枝條,殺者抵死,罪未成而家先敗,悔救何能及哉!若而人者,又豈非我有以顛倒之
?」
問者良久謂曰:「飲酌皆前定,果有之乎!合我且退,爾且行。」啾唧之聲遂息。館生大駭,及明,亦不敢。
午炊後,見應兆忽思酒,索於家人。家人曰:「厭糟粕者亦復如是?」應兆曰:「姑破俗可也。」然忻然拈壺
酌,至醉而罷。家人生徒輩俱異之。惟夜讀者默識其意。
由是,夜酣歌,遨遊博飲,心雖知其失而勢不可回,若有神使之者。不半年間而所竊之金悉償酒税。醉則狂歌罔語,鄉中人漸鄙之,生徒俱散。再三年,世遺資產盡變費以供口腹,衣□垢結,容體羸枯。家人痛哭,謂曰:「追思豐樂人家,一旦伶仃至此!費者不可復完矣,而郎君素循善,何不改易弦轍,為訓後人?不然,使虧玷世德,自郎君之身始,甚可羞也。」
應兆不對,趨出,匿於村店中,買酒自遣。心懷愧忿,飲亦不成醉,沉俯首,至夜忘歸。適店主涉事於外,其女見應兆雅飾,心
私之,更餘,以言侵狎應兆,遂行自獻。應兆默忖曰:「向因一念之差,病狂
落,今雖修積及時,補且不逮,而況
污非道以重之,死無所矣!」乃堅持固卻,以為「不可,不可」,竟秉燭待曙而還。
是夜寢,夢一人施禮
下,曰:「吾,酒薛也。前因不義,來醉汝心,四年於茲矣,昨夜一念起善,上帝知汝非怙惡者
,敕吾別遊,不相
擾,從此永辭。君宜亦勉。」覺來行雨如
,口嘔一物墮地,令人起燭之,若血塊然者。
及明,遂不思飲。試以酒置於前,厭惡如故。其子復立家成業,應兆亦享壽而終。
應兆之親陸某者,嘗書此事以垂戒。予因述此,以繼陸某之志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