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不透的生死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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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樣做是有道理的。據說,在秀米出嫁前,她們倆就是一對無話不談的好姐妹。闊別多年,一朝相見,傷和哀痛都是免不了的。另外,她在這年秋天偷偷地將家中收來的租子賣給了泰州的一個販子,事發之後,正面臨被東家再度驅逐的境地。老夫人心腸太軟,念她在陸家多年,父母早亡,無依無靠,又值兵荒馬亂之年,無處遣發,有些猶豫不決。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秀米派人送信來了。自從她被土匪擄走之後,數年之中,杳無音信,沒有人相信她還活在人間。老夫人在普濟祠堂裡已經替她設了一個牌位。沒想到,這個已經被漸漸淡忘的人,突然要回來了。用翠蓮的話來說“老天派她回來救我了”她是當著眾人的面說這番話的,無所顧忌。她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廚房做飯,據喜鵲說,她當場就跳到一隻板凳上,拍著手說:“菩薩保佑,老天派人來救我了。”秀米顯然沒有翠蓮那樣熱情。她只是輕輕地在翠蓮的背上拍了幾下,就將她推開了,握著馬鞭(牽馬的重任自然落到了翠蓮的手裡)朝家中走去。秀米的這個不經意的舉動使翠蓮惘然若失。不管這個人以後能不能成為她的靠山,但有一點很明顯:她已不再是十年前的秀米了。隨行的有三個挑夫,一名腳伕。挑夫們各挑著兩個沉重的箱子,扁擔都被壓彎了,他們聳著肩,不住地往外吐著熱氣。小東西被棉毯裹得嚴嚴實實,正在腳伕的背上呼呼大睡。村裡的圍觀的姑娘、媳婦和老婆子不住地追著腳伕,逗那孩子笑。老虎跟著他爹,參與了接秀米的全過程。他爹反覆告誡他,見了面要叫她“姐姐”可是他一直沒有喊的機會。秀米的目光從他們父子倆身上一掃而過,沒有任何停留,這表明他的“姐姐”事隔多年已經完全認不出他來了。她目光總是有點虛空,有點散亂。她看人的時候其實什麼也不看,她與鄉鄰寒暄的時候其實什麼也沒有說,她在笑的時候其實是在掩飾她的不耐煩。寶琛素有謙卑的美譽,給人的印象總是低聲下氣,縮頭縮腦,為了不讓人看出自己的慌亂,他竟然搶著要幫挑夫挑擔子。老夫人在佛堂的香案前等著秀米。她換了一身過年才穿的對襟大花錦緞棉襖,頭髮梳得亮亮的,薰了香。秀米朝佛堂走過來了。老夫人就開始哆嗦,笑,哭。秀米的一隻腳剛跨過佛堂的門檻,就站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彷彿在懷疑站在跟前的這個人是不是她的母親。末了,秀米冷冷地問道:“娘,我住在哪兒?”她這麼說,就像是從來不曾離開過普濟似的,多少有點突兀。夫人一時沒有回過神來,但還是出笑容,說:“閨女,你可算是回家了。這是你的家,你想住哪兒就住哪兒。”秀米就把那隻跨進門檻的腳收了回來,說:“那好,我就住在父親的閣樓上。”說完,轉身就走。夫人的下巴脫了臼,張著嘴,半天合不上。這就是她們母女第一次見面,沒有多餘的話。秀米轉過身來,面就看見了在門口站著的寶琛父子倆。在老虎看來,他爹除了不斷出洋相之外,什麼也不會。他嘿嘿地笑著,站在那兒,一隻手不住地揪著自己皺巴巴的褲子,另一隻手不斷地拍著他兒子的肩膀,彷彿要在他肩膀上拍出一兩句什麼話來,末了,他說出來的話卻是:“秀米,嘿嘿,秀米,嘿,秀米…”連老虎都替他害臊。秀米倒是大大方方地朝他走過來,臉上再次出了做姑娘時的那種天真、淘氣、俏皮的笑容,她斜著眼睛,對寶琛說:“噢,歪頭!”她的話中帶著濃濃的京城的口音。剛剛目睹了母女佛堂相見的難堪之後,寶琛大概沒想到秀米會用如此親切的語調跟他說話。他覺得,站在眼面前的這個秀米仍然是十多年前的那個搗蛋鬼:她會在他算賬的時候悄悄地來到賬房,把他的算盤珠子撥得亂七八糟;她會趁他在午睡的時候,在他的茶杯中放上一隻大蜘蛛;她還會在正月十五廟會時,騎在他的脖子上,把他的禿腦袋拍得叭叭響。寶琛一時受寵若驚,臉上兩行濁淚,滾滾而下。

“寶琛,你來一下。”夫人在佛堂叫他。她的聲音多了一份矜持,也多了一份惑,嗓音也低沉了許多。她似乎已經預到了後的一系列變故。此時,秀米已經站在院子裡,吆喝著那些挑夫把行李往樓上搬了。翠蓮當然也混跡其中。她雙手叉,大呼小叫。不過,唯一能夠聽她指揮的,也只有喜鵲而已。老虎看見喜鵲端著一隻銅盆,拿著一塊抹布,飛也似的上樓收拾房間去了。夫人和寶琛還沒有時間去估量、盤算眼下的一切,因為,腳伕已經把那個小東西挾在腋下,徑自闖了進來。那個小東西身上穿著層層的棉衣,臉上紅撲撲的。夫人剛從腳伕手裡將他接過來,他的眼睛就睜開了,骨碌碌地看著夫人,不哭也不鬧。逗或照料這個小玩意兒,使夫人暫時也不至於無事可幹。後來,夫人似乎很後悔,她覺得讓女兒呆在那樣一個著了魔的閣樓裡並非明智之舉。那處閣樓多年來已成了一個夢魘,一道魔咒。她的丈夫陸侃就在那個閣樓裡發瘋的,而張季元死前也曾在那居住了大半年的時光。夫人當然也不會忘記,若不是為了重修那座閣樓而引狼入室,秀米也不至於落入花家舍的土匪之手。十年來,它一直空關著。青苔滋生,葛藤瘋長,每當天降大雨之前,就會有成群的蝙蝠嘁嘁喳喳,繞樓而飛。秀米自從上了閣樓之後,一連幾天也沒見下來。一天三頓飯,都由翠蓮送上去。每次從樓上下來,她都神氣活現的,說話的語氣也變得漫不經心,連夫人跟她說話,也愛搭不理。

“這個小蹄子,看來已經被秀米收服了。仗著有人替她撐,越發地變得沒規矩。”夫人總愛跟寶琛這樣嘮叨。夫人雖說心中惱怒,但與翠蓮說話的語調已經不比往昔了。為了探聽女兒的動靜,她決定暫且忍氣聲。

“她的那些箱子裡裝的是啥東西?”夫人強裝笑臉,問道。

“書。”翠蓮回答。

“她每天都在樓上做些啥?”

“看書。”子一天天地捱過去,夫人的擔心也一天天地增加。既然她亦步亦趨地走上了他父親當年的老路,發瘋似乎是唯一可以期待的結果。

“她那天回來時候,我看她的神情,與當年他爹發瘋前簡直一模一樣。”夫人回憶說。她與寶琛商量來商量去,最後夫人還是執意要沿用當年對付陸侃老爺的辦法:請道士來捉鬼。那個道士是個跛子。他手執羅盤、布幌,提著寶箱,來到院中,居然一眼就看出了那個閣樓鬼氣浩大。他問夫人能不能上樓去看看,夫人有點擔心。女兒畢竟是去過東洋、見過世面的人,萬一秀米與他照了面,鬧將起來怎麼辦?她讓寶琛拿主意,寶琛的回答是:“人既然請來了,就讓他上去試試吧。”那個道士一搖一晃地上樓去了。奇怪的是,道士上樓之後,半全無動靜,那個閣樓安靜像個睡的嬰兒。等了差不多兩個時辰,夫人著實有點著急了,就催喜鵲上樓察看(她已經不再使喚翠蓮了)。喜鵲提心吊膽地上了樓,不一會兒就下來了,說:“那道士正和姐姐有說有笑,坐在桌邊談天呢。”她這一說,讓夫人更加狐疑。她看了看寶琛,可寶琛也一臉茫然地看著她。末了,夫人自語道:“怪事!她倒是和道士談得來。”那個道士到了天黑,才從樓上一跛一拐地下來。一句話也沒說,就徑直朝門外走。夫人、寶琛都追著他,想問出個究竟來,那道士也不搭話,笑嘻嘻地只顧往外走,連預先說好的銀子也不收。臨出門之前,突然回過來,扔下一句話來:“嗨!這大清國,眼見得就要完啦。”這句話,老虎聽得十分真切。要在過去,這句話說出口,是要誅滅九族的,可如今它卻從一個小道士的口中隨便地說出來,看來這大清的確是要完蛋了。不過老夫人的擔心並不是多餘的,事實上,事情要比她擔心的嚴重得多。大約半個多月之後,秀米突然從樓上下來了。她懷裡夾著一把從本帶回來的小洋傘,提著一隻細的小皮包,朝渡口的方向去了。兩天後又從渡口回來了,而且帶回來兩個年輕人。自此之後,陌生人穿梭往來,得家裡像個客店似的。天長久,寶琛似乎看出了一點名堂,他悄悄地對夫人說:“你說她走了當年陸老爺的老路,我看不太像,照我看,她是把自己變成了另一個張季元。那個死鬼,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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