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熱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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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財說,尹所長這話說哪兒去了?我邱財可沒想拉攏腐蝕你,我邱財擁護革命在夾鎮也有了名,怎麼能說是不法商人呢?我邱財做的是小本生意,可哪次稅我不爭個第一呀?

尹成說,你們都是兩面派,明裡一套,暗地一套,我又不是傻瓜,我還不知道你們這些不法商人的心思?我什麼都知道。

邱財的笑臉漸漸地撐不住了,他的筷子也被尹成碰到了地上,我俯下身去看邱財撿筷子,看見的是一張陰沉的幾近猙獰的臉。桌子底下的那張臉使我倒了一口涼氣,我突然想到什麼,於是湊到尹成耳邊說了一句悄悄話,我說,你要小心,他們想把你灌醉了暗害你。但是尹成聽了卻哈哈大笑起來,尹成豪邁地笑著說,誰敢暗害我?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

我知道尹成喝得半醉了,我看著他的臉一點點地變成雞冠,聽著他的嗓門越來越大,突然覺得這事不公平,我不喝酒,又不吃邱財的菜,憑什麼陪著尹成呢?再說我也困了,我的眼皮漸漸往下沉了,有幾次我從凳子上站起來,都被尹成扯住了,尹成說,不準走,你得陪著我,等會兒說不定要你扶我回去呢。邱財在旁邊賠著笑臉說,小孩子家入夜就困,你還是讓他去睡吧,你要喝醉了我扶你回去。尹成對邱財說,我跟我的勤務兵說話,沒你的事,誰要你扶我回去,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安的計麼心?

我不知道尹成為什麼非要讓我陪著他,他還抓了一把花主米硬往我嘴裡,他說,不準睡,不準當逃兵,等我喝夠了心裡就舒但了。等我心裡舒坦了我們就走,尹成說著還跟我勾了勾手指。勾了手指我就不能走了。我本來是想遵守諾言陪他到底的。但我突然想撒了,尹成這次放開了我。他說,撒完就回來。回來扶我走,我也喝得差不多啦。

我在外面的月光地裡撒了一泡,事情就發生了變化。我撒的時候還想著去陪尹成,但不知怎麼搞的,最後我撞開了我家的門,爬到了我的涼蓆上,碰到涼蓆我大概就睡著了。我想那天夜裡我是太困了,把尹成的事情忘了個一乾二淨。

我也不知道那天夜裡邱財家遼發生了什麼事情,那大概是整個夏季最涼的一夜了,我一覺睡到天亮。天亮時隔壁棉布商家裡又響起了粉麗嗚嗚的啼哭聲,我祖父把我醒了。他問我昨天夜裡我們在邱財家幹了些什麼,我睡眼惺忪地說,沒幹什麼,他們喝酒呢,祖父諦聽著隔壁的動靜說,沒幹什麼會鬧成這樣?隔壁大概出了什麼事了。我突然想到了什麼,差點驚出一身冷汗,邱財把尹成暗害了!我這麼喊了一句就往門外跑,我先去撞邱財家的門,但邱財硬是把我推了出來。我就又朝稅務所那邊飛奔而去。隔著很遠我聽見從木樓中傳出一陣嘹亮的軍號聲,是軍營中常常聽見的早號,我一下就放心了。我覺得尹成在那天早晨的吹號聲驚天動地,似乎在訴說一件什麼事情,但我確實不知道那是一件什麼事情。

事情過後的那天早晨我去了稅務所小樓。

我走到樓前正碰上稅務員小張蹲在外面刷牙,他從地上拿起眼鏡來認真地看我,說,又是你,大清早地跑來幹什麼?我說,我又不找你,我找尹成。小張嗤地一笑,站起來擋著我的去路,他昨天夜裡跑哪兒去了?小張指了指樓上,眼睛在鏡片後閃閃爍爍地盯著我,你肯定知道他上哪兒,去喝酒了吧?我因為討厭小張,就甩開他的手說,我不知道!

我一抬眼恰好看見尹成手執軍號站在天台上,他對我的回答出了讚許的微笑,我知道這次我立功贖罪了。然後我就聽見尹成對著天空吹了一串衝鋒號,收起軍號對我喊道,今天逢集,我們趕集去!

尹成如此輕易地原諒我昨天夜裡的背信棄義,我真的沒想到,但我才懶得想那麼多,他帶我去集市我就去,他給我買什麼我就拿。在嘈雜擁擠的夾鎮集市上,尹成顯得心事重重的,他會突然把我的腦袋轉向他,好像要對我說什麼,但每次都是言又止。還是我先忍不住了,我說,有話快說,有快放嘛。

尹成為我買了幾隻桃子就把我按在一堆破竹筐上,對我說出了他想說的話。

我真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這些,尹成著他的一雙大手看著我,他說,你還小,你還是個孩子,說這些也不知道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你明白的事我就明白。

我昨天喝醉了,尹成說,我長這麼大就喝過兩次酒,一次是在鳳城下河撈槍,那兒有個土豪在河裡藏了幾十條槍,連長拿了壇酒讓我們喝了下水,說是酒能抗凍,我喝了幾口下冰水,撈了八條槍上來,還真是一點不冷。

你又說撈槍的事,說過好多回了,還有你爬水塔摸哨兵的事,也說過三回啦!

好,不說那些事。尹成瞪了我一眼,嚥下一口唾沫,繼續著他的手說。我昨天喝醉了。人一喝醉了就把什麼都忘了,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把我的褲衩丟了!

我忍不住咯咯大笑起來,但我的嘴很快就被尹成捂住了,尹成的表情看上去有點兒窘迫也有點慍怒,他說,不準笑,嚴肅起來,我正要問你,你有沒有看見我的褲衩?

我沒看見,我又不是你媳婦,誰管你的褲衩呀?我推開了尹成的手,開始除桃子上的霜。

肯定是讓邱財那狗的拿走了。尹成的嘴呼呼地往外吐氣,一般殘餘的酒味直撲到我的臉上。肯定是在邱財家裡,尹成按著我的肩膀說,我派給你一個任務,你到邱財家裡把我的褲衩偷出來,你要是完成了任務我給你記一個三等功。

我可不做小偷,我咬了一口桃子說,到別人家偷東西我爺爺會打死我的。

那不叫偷東西,那是革命工作呀!尹成說。

那你自己為什麼不去?是你的褲衩,你去要回來不就行了嗎?我說,邱財家那麼有錢,才不稀罕你的臭褲衩呢。

笨蛋,跟你這個笨蛋說什麼好呢?尹成推了我一下,蹲在地上抓耳撓腮的,過了一會兒他說,這件事情很複雜,跟你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的,你還是個孩子嘛。我告訴你,我犯下錯誤啦。

丟褲衩就算錯誤啦?我說。

我明明知道邱財那狗的不是好人,我知道他會給我下圈套,可我還是喝了他的酒。尹成抱著腦袋,目光直直地瞪著地上的幾片雞,他說,我喝糊塗啦,我肯定犯下錯誤啦,他孃的,我鑽了邱財的圈套啦。

尹成失去了與我說話的耐心,他的腦袋焦燥地轉來轉去,他的眼睛中有一種憤怒的烈焰漸漸燃燒起來,然後他一揚手拍掉了我手裡的桃子,吃,吃,你就知道吃桃子,不準吃了!尹成突然把我從竹筐上拉起來說,走,我們去邱財家,我就不信他敢跟我耍什麼花招?

我來不及拾起那半隻桃子,就被尹成推到了趕集的人群中,我被尹成推著在密密匝匝的人群中走,有人以為我是尹成抓到的什麼俘虜,他們擠過來,嘴裡嘖嘖有聲地打量我的臉,他們說,尹所長,這孩子犯什麼事了?這真讓我惱火,我就扯著嗓子叫起來,不是我,是邱財,是邱財偷了——我還沒說完嘴巴又被尹成堵住了,那隻手冰涼冰涼的,手心上浸著鹹澀的汗,尹成已經惱羞成怒,他湊到我耳邊惡狠狠地說,你再敢亂喊亂叫的,我宰了你!

走到集市的盡頭了,我覺得尹成抓著我的那隻大手突然鬆開了。尹成回過頭看著一個打花陽傘的女人,他的眼睛瞪得大加牛鈴,兩道濃眉在前額中央打了個死結,我覺得他的模樣就像是撞見了一個鬼魂。

打著花布陽傘的女人不是一個鬼魂,不是別人,正是棉布商邱財的女兒粉麗。我看見粉麗的臉抹著一層厚厚的粉霜,,嘴搽得又紅又亮,因此粉麗看上去還真的有點像戲臺上的女鬼,粉麗站在離我們十幾步遠的地方,她在朝我們這裡看,準確地說她是在看尹成,我覺得她看尹成的目光也有點像戲臺上的女鬼,眼睛不像眼睛,像嘴巴那樣張大了要把尹成吃到肚子裡去。然後我聽見粉麗喊了一聲,尹,同,志,呀,聽上去就像女鬼的臺詞了,悽悽慘慘的似哭非哭的,我覺得粉麗的樣子實在可笑,我忍不住的咯咯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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