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如果出现文字缺失,格式混乱请取消转码/退出阅读模式

邵飛見趙平波臉難看,知道他心中盛怒,當下站上一步,喝道:“大膽小民,你在這裏胡鬧,不要命了麼?”話沒説完,長劍已出,打算一劍將文淵刺個重傷,好向世子邀功。眾賓客見動了兵刃,許多人都驚叫起來。

文淵一望紫緣笑靨,正覺飄飄然有醉意,忽劍鋒襲體,情知對方出手,左手一舉劍鞘“當”地一聲,邵飛這一劍正刺在鞘上。星象劍法招數變化極繁,一擊未中,二劍立出,劍刃一偏,削向文淵小骯。

文淵見他劍法雖,內力有限,威力不足以制住自己,一步避開,説道:“這位仁兄在此舞刀劍,豈不驚擾了紫緣姑娘和在場諸位,成何體統?”邵飛哪去理他,一劍又一劍地招呼過去。

但是文淵武功實在他之上,腳下踏起師傳步法,邵飛使盡絕活,卻半點傷他不着,只氣得咬牙切齒,劍招越來越狠。閣外不懂功夫的只見到青光縱橫飛舞,驚心動魄,文淵卻毫不在意,眼見邵飛劍法已亂,破綻大,當下連過三步,繞到邵飛身後,説道:“請了!”右掌在他後一拍。

邵飛氣血一窒,腳步不穩,身不由主,向前跌跌撞撞地躓了幾步,好不容易站定,卻已被推出閣外,手足發麻,一柄長劍掉在地上。旁人噓聲大起,便有人叫道:“剛才威風得什麼樣子,原來是膿包一個!”邵飛臉發白,作聲不得。

趙平波見手下受挫,更加狂怒,喝道:“小子,你再不滾,本世子叫你死無葬身之地!”文淵哂然一笑,道:“請問世子,在下如何會死無葬身之地?”趙平波哼了一聲,道:“你別自認武功有些料子,我一聲令下,結集兵馬,你能得了身嗎?”文淵道:“‘乃知兵者是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世子自非聖人,調派兵馬,在下無話可説,只好對個兵來將擋了。只怕世子手邊卻沒多少兵,總不成調用杭州府守軍麼?”趙平波見嚇不倒文淵,又是一哼,道:“要取你這賤民命,豈需大動兵馬?王府裏無數侍衞,盡是一等高手…”文淵搖頭道:“未必見得。”説着看了邵飛一眼。眾人中又有噓聲,道:“差點摔大跤的高手,倒也非同一般!”邵飛怒極,向人羣狠狠望了一眼,那人混在眾賓客間,已閉了嘴。

趙平波不理,續道:“你就是有三頭六臂,又如何能敵?”文淵笑道:“三頭六臂倒是不用的,當真不成了,在下兩條腿倒也跑得不慢,施展第三十六計是不成問題的。”眾人聽了,盡皆鬨笑,一人道:“那算什麼好漢?”又一人道:“好漢敵不過人多,那又有什麼關係?”紫緣聽着文淵跟王府作對,又是擔心,又有點好笑,心道:“他幫我困,我可不能害他因此落難了。”當下盈盈上前,説道:“兩位請先別爭了,可否聽小女子幾句話?”文淵退開一邊,道:“這是姑娘的居所,原當由姑娘作主。”趙平波瞄了紫緣一眼,心道:“美人到手要緊,且不忙殺這小子。”便道:“姑娘要説什麼?”紫緣低眉啓,道:“今雖是小女子生,但實是身子不適,不能接待各位,歉意難以道盡。小女子雖然才疏藝淺,但也稍懂樂律,今無以招待,只好獻醜一曲,便與各位作別,後再期會面。”眾人聽了,均是大喜。明代朝綱不振,風極盛,娼多是憑賣身,不若唐宋藝曉吹彈歌舞,身價自也不同。紫緣卻是擅樂理,風月老手無一不知。她既是不肯陪客宿夜,平能聽她彈一曲、吹一調,便是極其難得的享受。場上大半都是隻聞紫緣盛名,不曾領受過的,這時聽紫緣願意獻曲,如何不喜?

文淵見那小丫環已拿了一張琵琶出來,便走到閣外。趙平波知道此時若不容紫緣以奏曲作結,必犯眾怒,心裏也想聽聽紫緣的手法如何高明,便也帶柯延泰走出,側首向文淵瞪了一眼。

紫緣端坐繡榻,接過小丫環手中琵琶,微一垂首。一時之間,小綁內外更無半點聲息。

一串如是珠玉碰落之聲響起,紫緣手上撫弦,十指各司其職,就這麼一張平凡無奇的桐木琵琶,忽似化作仙樂靈器,其音清婉,斐然而成無上妙曲。在場百來人無一敢出些許聲響,只怕擾了這等人間絕奏。

琵琶聲湧泉也似轉出來,紫緣星眸半閉,玉手拂動,弦上柔音恍如千萬飛燕穿於葱葱綠林,倏忽一燕已過,轉瞬次者又至。聽者雖多,竟無一人能聽得準哪一處最妙。音韻奧,前不讓後,後不容前,如白璧之無瑕。

曲調漸入悽清,晚風動竹,細雨點萍,賓客中縱有剛硬心腸,也不魂為之顫。紫緣嬌軀倚紗,觀之竟受不住琵琶份量,便要軟卧繡榻似的。不知她手指靈巧何如,每一指寸動,就像楊柳點點啜湖,清音為漣漪,一圈圈泛了開來。

奏到了極清之處,一個富家青年公子心神盪,險些忍不住讚歎出來,連忙摀住嘴。並非這曲子不該贊,然而時機不對,此時一出聲,便亂了這絕頂彈奏,再如何忍不得,也非等曲終不可,當真難以壓抑。卻又盼曲子始終不歇,一輩子聽着紫緣的琵琶,再也沒有可求之事。

曲子終究有個收尾,紫緣手轉一弧,餘音盪出,悠悠飄散,一曲已終,其韻仍似輕煙不絕。滿場賓客聽得痴了,竟無一人喝采。

不知哪一人第一個夢醒,首先讚了起來。第二人、第三人紛紛醒來,而後人人皆回過魂來,滿場盡是如雷采聲。

趙平波耳際仍是縈繞着那美妙無窮的琵琶樂音,他是懂得樂理的,這一曲之高明,當真令他驚喜集,心道:“果然名不虛傳,世間竟有此才貌俱佳的女子!”忽地想起剛才對她使強,竟覺有些過意不去。

紫緣站起身來,對着閣外微微躬身,回身撥開紗帳,小丫環上前來,便要合上閣門。忽聽一聲鏦錚,閣外有人彈奏起琴來。

紫緣才要回入後堂,聽到琴聲,陡覺腦中嗡然一響,轉過身來,叫道:“小楓,先別關門!”那小丫環小楓聽得吩咐,雖覺奇怪,也只是應了一聲,把門又打開來。

綁外門前坐着一個少年,手撫七絃琴,彈的是一曲“高山水”正是文淵。

紫緣朱顫動,幾乎抱不住手中琵琶,臉上出極複雜的神情,驚愕、喜悦、羞澀、退縮,不知究竟如何。所有賓客見狀,全呆住了。

只有文淵心裏最是欣喜,興高采烈四字亦不足以形容。他聽得明白,紫緣奏的乃是“漢宮秋月”是他聽過第二高妙的一次“漢宮秋月”最好的一次,是他那夜在湖上小舟,聽到的那首哀柔怨懟的“漢宮秋月”!琵琶彈到這等境界,文淵自認絕不會認錯,世上再不會再有一樣的曲調了。

他奏起當的“高山水”心中滿是狂喜:“我以為不能見到那位姑娘了,卻不料今我遇見了。那定是紫緣姑娘,萬萬不會錯的。”紫緣又坐下了,琵琶聲又響了起來,是和琴聲一般曲調的“高山水”一如潑墨,一如金碧,互相調和,兩音渾然一體。全場都愣住了,耳中聽到的已不知是琴、是琵琶、還是天籟?

猛聽“磅啷”

“咚鏘”幾聲,琵琶落在地上,四弦俱斷。紫緣臉蒼白,緊咬下,遠遠望着文淵。文淵吃了一驚,琴聲止歇,卻見紫緣哭叫一聲,奔進了後堂,小楓忙關上了門。

眾人無不吃驚,叫嚷起來,議論紛紛。朱婆子忙站了出來,堆出一臉笑,道:“哎,各位大爺,咱紫緣今個兒本就身子不好,剛才有些太疲憊了,失了態,請大爺們先回堂上去,讓紫緣調養調養…”眾官紳齊叫了起來,但紫緣不接客是説在前頭了,也是無法,只得回堂上去,但剛剛的情景甚異,實是令人費解,不知紫緣究竟是怎麼了。

人人都回到堂上去了,文淵拿起文武七絃琴,並不走開,怔怔地望着閣門,心中亂成一團:“紫緣姑娘是怎麼了?她確實是看着我,怎地眼神裏一片哀傷?”朱婆子見他站着不走,連聲催促:“文公子,別在這兒啦…”嘰嘰喳喳地吵個不停。文淵向小綁凝望,心中既失落,又不安,走了幾步,又即回望。

如此失魂落魄的走到堂上,卻不見宋尚謙和張氏兄弟。文淵也不在意,隨意坐了張椅子,心道:“紫緣姑娘就是那晚和我對奏曲子的人,絕不會錯了,但是她何以有如此舉動?”正自胡思亂想,一個聲音在他背後響起,低聲道:“公子!”文淵回頭一看,卻是那小丫環小楓。

文淵見是閣中的小丫環,忽覺一陣心悸,道:“姑娘有事嗎?”小楓壓低聲音道:“紫緣姐姐想見見你,請往這裏來。”文淵一陣驚愕,小楓已快步走開。文淵連忙跟在其後,心道:“紫緣姑娘定然認出我了,卻不知邀我過去,所為何來?”小楓領着文淵悄悄來到結緣閣,見四下無人,上前打開了閣門,細聲道:“公子,請!”文淵走進閣中,只見紗幕木案,卻不見紫緣。小楓又開了一道小木門,道:“紫緣姐姐在後堂,公子請往這裏。”文淵謝了,走了進去,見那後堂擺設巧雅潔,似有花香動,心神一暢。

紫緣已換了一襲淡紫緞紗衫,正低頭給琵琶上弦,聽得文淵進來,抬頭凝望,輕聲道:“公子請坐。請教公子尊姓大名?”文淵不敢正視,反而低頭一揖,恭而敬之地道:“在下文淵,不知姑娘邀見,卻有何事?”紫緣微微一笑,道:“原來是文公子,請坐這裏。小楓,你…你先到外頭去罷。”小楓笑嘻嘻地退出堂外,帶上了門。

文淵一張小桌旁坐定,一看紫緣,見她一張臉蛋白裏透紅,長長的睫輕輕眨動,神情似乎有些不安,又絕不是害怕,只是靜靜地不發一言,將琵琶的弦重新安好。文淵不敢妄動,也是不説一句話。

紫緣調好琵琶,輕輕撥了兩下弦,望向文淵,輕聲道:“那晚在湖上彈琴的人,是你吧?”文淵道:“是。”紫緣眼中出一絲又是興奮、又是哀傷的神,低聲道:“文公子,你一定很失望吧?”文淵心中疑惑,道:“姑娘何出此言?”紫緣絳緊閉,良久才道:“公子那時彈的是‘高山水’,那是俞伯牙見得知音鍾子期時所奏…”文淵説道:“是啊!”紫緣垂下頭去,香肩微顫,竟隱隱發出啜泣聲。文淵一慌,連忙走到紫緣身邊,道:“紫緣姑娘,你不舒服麼?”紫緣無力地搖搖頭,伸手拭去眼淚,仰望文淵,眼中猶帶淚光,低聲道:“文公子…你是一等的人才,本不該與我這等青樓女子相知…”文淵連忙搖頭,道:“我是什麼人才了?紫緣姑娘,你不可妄自菲薄。”紫緣嘆息一聲,道:“文公子,我聽了你的琴音,又承你幫我困,知道你是個光風霽月的男子。小女子無以為報,只好請你過來,再為你彈一曲,之後請你忘記紫緣罷。”文淵一聽,只覺眼前一黑,如同天旋地轉,呆了一呆,喃喃道:“忘記…忘記…”只聽紫緣擺手輕揮,奏起琵琶,文淵回過神來,叫道:“紫緣姑娘,且慢!”紫緣停下彈奏,直望着文淵。

文淵正顏道:“紫緣姑娘,在下只是仰慕姑娘的音律湛,當世罕有,希望能與姑娘相,絕無它圖,姑娘儘可放心,在下不會有越軌之行。”紫緣微一垂首,幽幽地道:“小女子這等低賤女子,終究不過是他人玩物,並非懷疑公子品格,只是小女子身處風塵,實在愧於與公子談琴論樂…”説着似乎又要落下淚來。

文淵恍然大悟,才知紫緣之所以在聽到自己琴聲後神態大變,彈不完一曲,實是因自傷身世,心覺卑下之故,心中暗思:“紫緣姑娘雖然是名滿天下,但畢竟是淪落風塵,並非光彩之事。縱然她心境高潔,旁人又豈能盡知?她會自慚,是怕我瞧不起她,可是我絕不會的。”心念至此,陡覺中一熱,説道:“紫緣姑娘,你千萬別多慮,姑娘仁善助人,潔身自愛,在下只有欽佩而已。姑娘落入風塵,必有苦衷,然而一個人身份之貴賤,不如品德的高下來得重要。便是青樓史上,也有李娃、梁紅玉等女傑,人所共敬。”紫緣雙微顫,低聲道:“文公子,那是…那是你心地好,可是…”文淵熱血上湧,忽然握住紫緣雙手,説道:“紫緣姑娘,天下知音難逢,你我既然聚首,何必強分貴賤?我也不過區區凡人,又有如何?”紫緣身子一顫,臉頰染上緋紅,柔聲道:“文公子,你…你當真不嫌棄我嗎?”文淵喜道:“當然不會!”心頭一鬆,忽覺手中握着軟玉温香般的一雙小手,連忙放手跳開,叫道:“啊呀!對不住,失禮了,姑娘莫怪。”紫緣拭拭眼淚,微笑道:“不會。”文淵見她終於重展笑容,心中大喜,説道:“紫緣姑娘,在下再為你奏一曲。”紫緣抿嘴笑道:“好啊。”文淵打起神,取琴而坐,鏦鏦錚錚,曲調奏得輕靈舒緩。紫緣知道文淵有意讓自己心情轉佳,故而選曲活潑,不,心道:“上天有靈,讓我在屢經劫數之後,能遇此仁人。如果我真的再也見不到他,會是如何?”文淵彈完一曲,只見紫緣雙肘置幾,雪絨似的手掌託着臉蛋,正向自己望來,眼中一片繾綣之意,面帶淺笑,心頭不由得怦怦跳動,低聲道:“紫緣姑娘!”紫緣眨了兩下眼,好似夢中乍醒,突現靦腆之態,笑道:“對不起,我愣住啦。嗯…文公子,你知道我多少事呢?”文淵搔搔頭,歉然道:“不敢相瞞,其實在下今天初次聽得姑娘芳名。”紫緣面嬌笑,道:“那你想知道嗎?”文淵見她笑容,心神竟有些恍恍惚惚起來,定了定神,心道:“她好不容易開心起來,如果説到什麼哀傷的事,卻是不妥。”當下道:“姑娘覺得好的事情,想説的事情,在下自當洗耳恭聽。”紫緣微微一笑,道:“文公子,請你坐過來這裏。”文淵連忙起身,坐在紫緣身旁椅上,忽覺心跳陡地快了。在閣中雖也曾與她如此接近,但那時他正和趙平波對立,不曾細覺紫緣。這時和紫緣獨處一室,近在數尺之內,似乎聞得她身上有陣陣蘭馨幽香,忽然緊張起來,不知是怎樣的心情。在他而言,壓兒不覺紫緣是個煙花女子,心中與一般女子一樣敬重,這時免不得有些坐立不安。

紫緣卻沒發覺他神,低聲説道:“我爹爹是襄陽人,四年前,我爹孃帶着我來杭州大伯家,遇上了強盜…”文淵聽她説話,知道是要説淪落風塵的情由,怕她傷痛,正想阻止,紫緣忽道:“文公子,你説我們是知音吧?我…我要説的事,希望你能聽着。”文淵無計,只得道:“好。”紫緣神暗了下來,低聲道:“那些強盜個個提刀拿槍的,一共有十幾人,嗯,是十三人。爹爹又帶個朋友,是會些拳腳功夫的,殺死了幾個強盜,卻沒注意背後一刀砍過來…”文淵見她臉悲苦,心中不忍,説道:“紫緣姑娘…”紫緣道:“文公子,你讓我説罷,否則我也不知要向誰説了。”她頓了一下,繼續道:“一個強盜把我抓住了,上了馬便走,那時候我才十四歲,哭啊哭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把我帶到一個破屋裏,撕破了我的衣服,一個人壓了上來,我…”説到此時,臉現出極哀痛的表情,卻沒哭出來。文淵想要安,也説不出什麼話來。

紫緣聲如蚊鳴,又道:“後來又有六個強盜回來了,我…我不知道被他們污辱了幾次,只覺得很痛,好像在地獄…”文淵緊握雙手,極力壓抑怒氣和哀憐之意,靜靜聽着。

紫緣深深呼幾下,情緒稍穩,説道:“他們把我賣到這裏,就沒有再出現過了。朱媽媽看我懂得歌舞,把我當作招牌,待我還不算太苛。我接客時,我以死相,在房裏拿燭台對着咽喉…我…我不想再受到那種事了…”

“過了一年,我的名字也有些官紳知道了,漸漸的,來瞧我的人多了起來。我跟朱媽媽説了,無論如何也不陪客過夜的,最多我只彈彈琵琶、琴、箏。那些人知道了,有些還是來着,總算還能應付過去。我積下了錢,就找時間分給街上的窮人家…我爹孃都遇害了,我…我也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後來的客人們,也知道我不肯賣身,倒還甘心聽聽琵琶便好。後來…有一個錦衣衞的百户來了,他…他蠻橫的很,我沒有辦法…反…抗…”文淵咬着牙,低聲道:“紫緣姑娘,別説了吧。”紫緣幽幽地道:“已經發生了的事,不如説出來比較舒服些。那一次我痛苦得真想死了,拿着刀子想割手腕,可是小楓發現了,叫了其他姐妹來制止我,我…我哭了好幾天吧,後來慢慢好些了,聽説那個百户也死了。”文淵道:“這是惡有惡報。”紫緣低嘆一聲,説道:“我這個身體,是被得很骯髒了,這輩子也沒什麼指望了。只是有時會看到朱媽媽着一個小姑娘,要她出去接客,我不忍心,就跟朱媽媽求情,或偷偷放走她…我實在不想看到…又有像我這樣的女子了。”文淵看着她秀麗的臉龐,那有半分風塵女子的樣子?心中暗想:“如果不是那些匪徒行暴,她今不該是在這裏,應該是在閨房裏彈彈琵琶,或到山湖之間遊賞景緻,或和心儀的對象談笑,像一般的姑娘一樣。只是這些人的惡行,就害了一位青年少的好姑娘,世間之事,如何公道?”想到此處,不覺動了俠義之心,叫道:“紫緣姑娘,你放心,我想法子贖你出來,絕不會讓你在這裏終老的。”紫緣眼中閃過一絲訝,略現喜悦之情,但轉眼便過,搖頭道:“那不成的,朱媽媽不許的。”文淵道:“要很多銀子嗎?”紫緣道:“以前也有人想買我回去,開價到一萬兩銀…朱媽媽説什麼也不答應,而且我也不想跟他回去。”文淵奇道:“為什麼?”紫緣道:“出得起這麼高價的,都是些高官富豪,要説到人品,未必好到哪裏去,只怕是另一個虎口。至於文公子你…”一句話説不完,低下頭去。

文淵忙道:“在下只是想贖姑娘出來,並無強佔姑娘之意。”紫緣微笑道:“文公子俠義心腸,小女子好生,其實就算你…”臉上忽然紅了,低聲道:“你要我陪着你,我又能説什麼?我們是…是…知音嘛。”文淵看着她含羞帶怯,不由得有些不知所措,忙轉移話題,説道:“朱媽媽要多少銀兩?”紫緣嘆道:“有我在這裏,她不怕沒有銀兩賺,怎麼肯讓我走?”文淵怒道:“這老鴇可惡!”紫緣輕輕舒了口氣,道:“文公子,你別太勞神啦,辛苦你聽了小女子説了這麼多話,請用杯茶罷。”説着倒了杯茶。文淵謝過,道:“可嘆不知如何幫姑娘離此地。”忽然想到她那曲“漢宮秋月”的悽婉清音,此時體會得分外清晰,信手一撥琴絃,不知不覺,便是“漢宮秋月”的幾個音。

忽然一雙手搭在他的手上,十指對正十指,輕輕撥動起來。文淵微微一怔,手指隨紫緣而撫弦,奏起了“漢宮秋月”紫緣依在他身邊,兩隻柔荑小手貼着他手背,四手融成一雙,竟彈奏得暢無比。兩人一時間心意互通,更無半分滯礙。

紫緣突然停手不彈,輕笑道:“不行,這不對。”文淵也是一笑,説道:“我們這‘漢宮秋月’,未免彈得太愉快了。”紫緣輕聲道:“是啊,我…我現在…好輕鬆。”嬌軀軟軟的靠在文淵肩上,文淵不自覺地伸臂,將紫緣摟在懷裏。

一陣風吹進窗來,几上燭光搖動。紫緣星眸朦朧,輕輕説道:“文公子,你…你想怎麼樣?”文淵陡然驚醒,連忙輕輕放開紫緣,顯得極是慚愧,道:“對不起,我…呃…實在對不起。”紫緣見他這般惶急,忍不住噗哧一笑,道:“對不起什麼?”文淵道:“我不該冒犯了姑娘身子。”紫緣臉嬌羞,道:“我沒怪你嘛。”文淵腦中微微暈眩,看着眼前這個柔弱不堪的姑娘談笑自若,一時意亂情,喃喃道:“子曰:‘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果然一點不錯。”紫緣微笑道:“原來公子不止琴藝超羣,還飽讀詩書。”文淵有些不好意思,道:“倒也不見得。”忽聽旁邊一聲輕笑,似是女子口音。

紫緣和文淵都是一怔,堂上明明只有彼此兩人,這一笑聲卻是誰所發?

紫緣道:“小楓,是你嗎?”卻無回應。

文淵眼光回掃周遭,隱然發現一方白屏風後有個怪影,因天暗了,燭光透過紙屏,這才顯得清楚,白卻難以發現。文淵不動聲,道:“紫緣姑娘,看來不是小楓姑娘,還有誰會來這裏嗎?”紫緣沉道:“應該沒有了。”文淵道:“這就奇怪了…”説着身形飛閃,搶到屏風之前,一掌將屏風推開一邊。陡然間銀芒閃現,文淵眼前掠過一道劍光,險是極險,卻也未中,一看清楚,乃是兩個俊秀少年躲在屏風後,一人手中持了把短劍。

文淵退身凝氣,道:“兩位是…”定睛一看,忽然説不下去。那手持短劍的少年嘻嘻一笑,説道:“喂,你可別説認不出我們了!”另一人神尷尬,站開一旁。

紫緣見兩個少年躲在自己房裏,固然驚訝,文淵卻更加錯愕。這兩人若説是男子,未免俊雅得過了火,一個眼光靈動,一個嬌美俏麗,竟是華瑄和小慕容。

雖然穿了男裝,但未經易容,任誰也瞧得出是兩個小姑娘。文淵萬萬料不到兩女在此出現,而此處還是院之中,實是匪夷所思,不知如何開口。

紫緣微笑道:“文公子,這兩位是你的朋友嗎?”文淵道:“是,這是我師妹華瑄,這一位…”小慕容一收短劍,笑道:“我叫小慕容,可跟這傢伙一點關係也搭不上。”文淵道:“師妹,慕容姑娘,你們怎麼會來這裏?”華瑄一指小慕容,道:“我跟慕容姐姐看到趙平波那個惡賊,一路跟着他到了這裏,慕容姐姐説,女孩子到這裏不好,所以要換裝。”文淵一看兩人打扮,小慕容倒還勉勉強強有些樣子,華瑄卻壓兒沒半分男子氣韻,不失笑道:“我瞧也差不多。結果呢?你們把那趙平波怎麼了?”小慕容笑道:“還沒去收拾呢,在那之前,我們見到了一個多管閒事的傢伙,被這位紫緣姐邀來作客,就先跑過來瞧瞧。”説着向文淵眨眨眼,頗有取笑之意。

卻原來兩女喬裝進了水燕樓,暗中跟在趙平波等人周遭,一路到了結緣閣,自也見着了趙平波冒犯紫緣、文淵出手的情況,及到紫緣奔入閣中,小慕容好奇心起,遂與華瑄潛入後堂探看。以兩女的武功,紫緣自然難以發覺,文淵一直只注意紫緣,若非華瑄不小心笑了一聲,只怕也查覺不出。

文淵神忸怩,道:“你們躲在這兒多久啦?”小慕容笑道:“不多不少,那小丫頭一出去,咱們便溜進來,就比你早到這一點,佔不了你多少便宜。”紫緣微笑道:“真好本事。”小慕容笑道:“哎呀,可不敢當!”華瑄似乎有些沒打采,説道:“慕容姐姐,我們先走罷,文師兄這裏有事,就我們去對付那個惡賊吧。”小慕容抿着嘴瞧着華瑄,笑道:“怎麼不拉你文師兄去啊?”華瑄低聲道:“算了。”小慕容笑地道:“哎呀,妹子,你喝醋嗎?”這話一出,倒有兩個人同時臉紅,文淵作聲不得,華瑄一急,叫道:“什麼啊?”拉了小慕容要往外走,小慕容卻笑嘻嘻地定着不動。

紫緣面微笑,道:“文公子,你還是先跟這兩位去吧,後自有相見之期。”文淵一怔,道:“紫緣姑娘,那你…”紫緣輕輕推了他背後一下,笑道:“我總之是在這裏,你怕我飛上天不成?去吧!”華瑄和小慕容也都聽到了紫緣的前事,同為女,同仇敵愾,自生憐憫之心。只聽華瑄柔聲道:“紫緣姐姐,你很了不起,你…你要多加油啊。”紫緣微笑道:“多謝了。”文淵背起文武七絃琴,低聲道:“紫緣姑娘,我明天再來看你。”紫緣出淡淡的欣喜之,只道:“你還有事,快去吧!”文淵點點頭,和華瑄、小慕容出了結緣閣。

大家正在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