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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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後喝咖啡的時候,他們忽然聽見鄰座一個人說:“我決定全家搬回鄉下去。你呢?不可不早打主意啊。”
“我才逃到這裡來,已經疲力盡了,還有什麼辦法呢?”另一個聲音回答。
“我們這些‘腳底下人’①,要逃都沒有去處。”
“你聽他們的話!”陳主任低聲提醒她說。
“可見時局的確嚴重。你非跟我走不可!”
“要走也沒有這樣容易,我有許多未了的事啊,”她須口答道,她有點害怕,她的心思更活動了。
“這個時候還管那些事情!你不必多講了。你準備大後天走罷,”他動地說。
“聽你這口氣,好象你要強迫我跟你走,”她微笑說,故意掩飾她的遲疑不決。
“當然,因為我關心你,”他用了顫抖的聲音說。他伸過手來拿著她的一隻手。
她埋下頭不作聲,慢慢地把手縮回,過了兩分鐘她忽然站起來,低聲說;“我要回去了。”
“等兩分鐘,我送你回去,”他連忙說。她又默默地坐下來。
陳主任付了帳,陪著她走下樓。他們站在大廈門前。幾輛汽車叫吼著一齊開到前面空地上來。人聲嘈雜。盛裝的淑女、貴婦和魁梧的外國軍官從車中走出,魚貫地往旁邊跳舞廳走去。
“不象就要逃難的樣子。我看那些話都是謠言,”她疑惑地說。
“謠言?你還不相信我的話?”他不以為然地說。
“我敢說不到一個星期,這班人都會溜光的!”在他的腦中這個城市的前途是一片漆黑,除了毀滅,他再也看不見什麼。
“可是走不了的人也很多,能走的究竟是少數,”她慨地說,她又覺得她的丈夫很可憐。
“不管怎樣,有辦法走的人總得走啊,”他說。
他們慢步穿過汽車中間的小塊空地,慢步走出了巷子。
“現在回家未免太早。我們散散步好不好?”陳主任提議道。
“我想早點回去,”她低聲回答。
“遲一點也沒有關係,你遲半點鐘回家,不會有什麼不方便。我想你在家裡一定很寂寞,”他說。
她覺得末一句話搔著了她的癢處。她想拒絕他的提議,她想分辯說她在家裡並不寂寞,可是她的心反抗。她咬緊嘴,什麼話也不說。她的腳卻順從地跟著他的腳步走去。
夜並不深,可是顯得十分淒涼。街燈昏暗,店鋪大半關了門。只有幾家小食店還在營業,雖不冷靜,卻也沒有往那樣熱鬧。寒風暗暗地吹著。路上的行人和車輛都帶著怕冷的樣子匆匆地逃走了。
“你看,一切都變了,”他帶著一點威脅的調子在她的耳邊說。
“過兩天還要更荒涼!”她不講話,只顧埋頭跟著他的腳步走。她的眼前還浮動著勝利大廈門前淑女貴婦們的面影。
“她們都比我幸福,”她不平地想道。
他們走過她住的那條街口,她甚至忘記抬頭看一眼她的家所在的那座樓房。他們走向江邊。他們順著那條通到江邊去的馬路走著。馬路蜿蜒地向下彎。他們轉下坡去。在中途,在可以望到對岸的地方站住了。他們靠著石欄杆,眺望對岸的星星似的燈火。江面昏黑,燈火高低明滅,象無數隻眼睛在閃動,象許多星星在私語。
就在這一段馬路上,離他們有二十步光景,有一對戀人似的青年男女,也靠著石欄杆。兩個人咕嚕地一直講個不停。
“我在這個鬼地方住夠了,也應該走了,”他自語似地說。
“住在這裡,覺得這裡不好。到了別處去,又不知道怎樣,”過了半晌她也自語似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