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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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巧眉曲意承歡,凌康愛護備至,兩老也誠懇的接著新婦,他們的生活相當和諧。當然,對巧眉而言,畢竟有許多不便,他們沒有出去度
月,因為巧眉反正看不見什么,名山大川對她都沒有意義。而凌康的雜誌每月出一本,工作天逃諮積如山,主編離開,雜誌一定脫期。所以,他們幾乎一結婚就進入了家庭生活。凌康追了六年,總算娶到巧眉,他已心滿意足。巧眉初進凌家,事事不便,頭幾天,她總是摔跤,不是被椅子絆倒,就是被桌角絆倒,甚至,被地上無意放著的靠墊、矮凳、書籍、擺飾…滑倒絆倒。凌家沒有把東西放在固定位置的習慣。幾天下來,她膝上手腕上,都摔得青一塊紫一塊。凌康的母親是個好人,心地善良卻大而化之,多年來養尊處優的生活使她略帶驕氣。凌康是她心中的寶貝,全世界沒有第二個男孩可以和凌康比。巧眉雙目失明,居然擄獲了凌康,對她而言,巧眉是太太太“高攀”了。
因而,對巧眉摸索的行動,她看來不慣,對巧眉一天到晚摔跤,打破東西,她驚奇而懊惱。每次巧眉一摔,她就提高了八度的嗓門,驚愕的嚷:“怎么?又摔跤了哦?秋娥!秋娥!趕緊扶她起來!我看,得給她僱個小丫頭才行,整天扶著走。唉唉!巧眉,你在孃家是怎么過的呀!也是這樣東倒西歪的嗎?”巧眉不敢說什么,不敢告訴婆婆家裡沒這么多傢俱,地毯從頭鋪到底,所有的東西都有固定位置…而家中每一個人,對她的行動都關懷備至,從不“允許”有東西絆倒她。她什么都不敢說。凌老太太的大嗓門和經常誇大的呼叫,以及愛說話愛命令的習慣,都使她陌生而驚怯。於是,她每次摔跤,自己就先嚇得要命,只是一疊連聲的抱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又沒注意這張椅子!”凌康是不同的,她摔了,凌康心痛得要死,第一個反應就是罵秋娥:“秋娥!這張椅子明明在餐廳的,怎么搬到客廳裡來了!秋娥,跟你講了幾百次了,東西的位置要固定,你怎么總記不住!秋娥!秋娥!這老虎皮從哪兒冒出來的…”秋娥可真委屈,在凌家做了二十幾年,沒受過這么多吆喝。於是,有一天,秋娥忍無可忍的叉著對凌康吼了回去:“你可是我從小抱大的,二十幾年來,連先生太太都沒吼過我,你現在娶了媳婦神氣了。天下女人幾千幾萬,你偏偏選一個會摔跤的!敝我東西沒放對,怎么你們從來不摔呀!再罵我,我就不幹哩!”結果,凌康反而對秋娥道歉。
“好了,秋娥!你又不是不知道,巧眉看不見嗎!好了,好了,不怪你,我來想辦法。”辦法是無法可想的,人類幾十年的生活習慣也不會因為巧眉的加入而改變。巧眉呢,怕透了凌康為這個發脾氣,得家裡大小不和。她學會了掩飾,學會了撒謊。凌康不在家時,她從不承認自己摔了,凌康看到了,她也急急忙忙的說:“是我錯!我走得太快了!”夜裡,凌康常被她身上的傷痕所震驚,他心痛的摟緊她,在她耳畔輾轉輕呼:“巧眉,巧眉,我一心想給你一個溫暖而安全的窩。可是,我真怕適得其反,讓你試悽了。”
“哦,沒有,沒有。”她急切的說,勉強擠出笑容,悄悄揮掉淚珠,她把臉孔緊偎在他懷裡。
“凌康,我覺得很幸福,真的。能夠嫁給你,我很幸福。至於摔一兩跤,那真不算什么,這是適應問題,突然改換生活環境,總會有些不習慣,我保證,再過幾天,等我把什么都摸了,我就不會再摔跤了。”真的,
子繼續過下去,巧眉確實很少摔跤了。凌康要上班,每天早出晚歸,他看不到巧眉整
的生活,發現她身上的瘀傷減少,不再聽到母親呼叫…他就放心了,巧眉說得對,這只是適應問題。事實上,巧眉學乖了,她緊縮了自己的活動範圍,幾乎從早到晚,就呆在自己的臥室裡,反正臥室是自己整理,她可以固定每樣東東的位置。除了每
三餐,晨昏定省,她成了一間臥室的囚犯。
凌康的父親學的是文學,卻學非所用,幹了房地產的生意。臺北的房地產一直是最好的投資,人口膨脹,造成房地產的不夠分配而急速上漲,因而,凌家生意做得很大。雖然經商,凌老先生依然保持著書卷味,偶爾也和兒子談談左拉,談談哈代,談談“凱旋門”和“黛絲姑娘。”父子間在一塊兒的時間極少,卻還頗有默契。對巧眉,他最初很反對這婚事,當凌康堅持時,他讓了步。和巧眉幾次接觸後,他更讓了步。
但,他對凌康說過一句話:“巧眉像個玉娃娃,工細琢而成,不是凡品,而是藝朮。只怕太
緻了,只能供人欣賞,而不能真正做個
子和母親。凌康,你的婚姻,是個冒險!。”
“爸爸,”凌康答覆:“婚姻本身就是冒險,任何人的婚姻都一樣。”巧眉娶進門了。凌康的父親太忙了,他本沒時間,也不太去注意巧眉。但,
子耳邊嘮叨,秋娥背後埋怨…他
受到了壓力的存在,嘆口氣,他說:“只要凌康快樂就成了!”凌康快樂嗎?是的,有一陣,他真的又快樂又幸福又滿足,他已擁有他最想要的東西,他還有什么不滿足呢?可是,隨著時間的過去,他開始體會到父親那句話了。巧眉,是個
工細琢的藝朮品,欣賞起來美透美透,生活起來總缺乏了一些什么。她很少說話,幾乎不出門,要出門,最有興趣的是“回孃家。”她不下廚房,完全不會做家務,縫紉烹調,一概免談。她經常坐在鋼琴前面,一彈七、八小時而不厭倦。大廈隔音設備並不完善,她彈起琴來在樓梯口就可以聽到。是的,她的琴音美極了,但是,現在這個社會,能欣賞的人卻太少了。凌康和巧眉婚後的第一次吵架,就為了這架鋼琴。
那天,他下班回家,照例聽到琴聲,走出電梯,隔壁的趙老太太正好要進電梯,見到他就把他在電梯口攔住了。很直率的說:“拜託你一件事,告訴尊夫人,下午不要彈琴好嗎?自從你夫人來了以後,我們左右鄰居都不能睡午覺了!”懊死的公寓房子,該死的大廈!不懂欣賞的鄰居!他當時心裡就詛咒著。並不想把這話真說給巧眉聽,巧眉已經夠寂寞了,如果不讓她彈琴,漫長的下午,讓她做什么?他走進家門,琴聲叮叮咚咚的響著。母親來了朋友,是孫伯母,和母親是二十幾年的朋友了。孔伯母坐在客廳裡聊天,琴聲叮叮咚咚的響著…孫伯母看到凌康,劈頭就是一句:“好福氣哇!娶了個鋼琴家呢!她這樣練琴,是不是準備要去演奏呀?”她問得很認真。
“她只是彈著玩,”凌康據實回答:“打發時間而已。”
“哦,”孫伯母愣了愣。
“她可真空閒啊,彈了一個下午呢!”
“凌康,”母親忍不住說了:“叫巧眉別彈了,吵得我們說話都聽不見。如果真喜歡玩樂器,有沒有聲音小一點的?昨天樓下的羅家,也打電話上來抗議了!大家都說,巧眉有表演慾呢!”他有些氣憤,對鄰居氣憤,對母親氣憤,對孫伯母氣憤。
走進臥室,他關上房門。巧眉的琴聲停止了,回頭對他微笑。
“下班啦?凌康?”說完,她又回到鋼琴上去了。不知道是蕭邦還是莫扎特的作品,協奏曲聽多了,你會把它們混。
他走過去,站在巧眉身後,把雙手放在她肩上。
“巧眉,別彈了。”他說。
“我有話跟你談。”
“哦!”她順從的停下來,等待著:“談什么?”
“你…”他看著她。
“這樣天天彈琴,不累嗎?”
“習慣了。”
“能不能──”他考慮著用辭。
“另外找一些娛樂呢?你覺不覺得,我們生活有些單調?我們也該出去走走,朋友,打打橋牌,看場電影…”他頓住,驚覺到自己說錯了話。
巧眉轉向了他,臉馬上暗淡下去,笑容從
邊消失,她低聲的、
銳的問:“有誰不滿意我彈琴嗎?我妨礙了誰嗎?”
“嗯,唔,沒,沒有。”他口是心非。
“我只是怕你太累了。”她沉默了,低下頭去,她好久沒說話。然後,她轉過身子,用力把琴蓋闔上,回頭說:“好,今晚我們去‘看電影’!”他一震,抓住了她的手。
“我說溜了嘴,你不必抓我的漏!”他凝視她,有些心痛,有更多的隱憂。忽然體會到,生活就是生活,生活很現實,兩個共同生活的人,不是整天對說“我愛你”就夠了,還要有共同的興趣,共同的目的,共同的享受,甚至共同的“患難!”而他和她之間“共同”的東西實在太少,現在剛結婚不久,還可以在彼此的愛和新奇中去尋求滿足。以後,還有那么長遠的歲月,僅僅靠愛和新奇,還能維持多久?想到這兒,他覺得真的該和巧眉好好談一談,開誠佈公的談一談,深入的談一談,為他們的未來談一談。他拉住她,把她從琴凳上拉起來,一直拉到
邊,他讓她坐在
上,他拉了張凳子坐在對面,用雙手闔住她的手,誠懇的望著她,誠懇的說:“巧眉,我們要共同生活一輩子,是不是?”她驚愕的仰著頭,臉上有股驚怯得近乎痛苦的表情。他嚇住了她,這樣嚴重的“起頭”真的嚇住了她。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被動的坐著,等待著。
“你瞧,”他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你不能永遠坐在鋼琴前面,彈一輩子的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