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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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大人!一切既往不咎!”上百名城守軍一同高喊,聲音像是一道滾雷,滾滾的掃過蒼茫的平原。
百姓們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樣,有人突然轉身朝著秀麗軍的方向跪了下去,人們在痛哭:“大人!回去吧!”
“大人!救救我們,回去吧!”
“大人!回去跟陛下認錯吧!”
“大人!”那名婦女從人後奔出來,腳下一絆摔倒在地上,懷裡的孩子被撞了一下,突然撕心裂肺的大哭起來,聲音尖銳的,比大夏的軍刀還要刺人:“大人,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大人,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天地這般冷,漆黑一片,秀麗軍沉默的站立,望著他們的主帥。
楚喬的心似乎被撕扯成了千片萬片,她緊緊的咬著下,血腥的味道瀰漫在嘴裡,她的手一片冰冷,指尖都在輕微的戰慄。
燕洵,燕洵,你早就算到了,是嗎?
你早就料到了這一切,此刻,你是不是在北朔門外的火雷塬上,靜靜等著我回去對你磕頭認罪?
耳邊的慘叫聲一**的傳來,成千上萬的百姓跪在她的腳下,他們的頭磕在地上,對著她放聲大哭。就在前幾天,他們還高舉著拳頭對她宣誓效忠,大聲高呼著“自由萬歲”的口號,可是現在,他們卻在懇求她,懇求她回去跟燕洵認罪。
現實是如此的冷酷,卻又是如此的無可奈何。
她的眼睛乾澀一片,已然不出淚來,苦澀的味道在
腔裡橫衝直撞,命運將她
到了絕望的深淵,似乎每走一步,都會被撞得頭破血
。
“大人。”賀蕭走過來,堅定的站在她的身後,擔憂的望著她,那眼神裡,隱約可見如海的心疼和憐憫。
“大人…”他想要勸她,可是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一切都是那般荒誕和滑稽,世界那般大,可是他們又該何去何從?
“賀蕭,”楚喬低低的嘆息,覺身體裡的血
似乎一時間都被凍死了,她絕望的想要就地死去,卻還強撐著發出簡短的號令:“傳令全軍,我們…”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秀麗軍的戰士們迅速回頭,只見大夏的戰旗猙獰而至,趙颺率領著大軍,再一次折殺回來!
“傳令全軍!跟我抵抗夏敵!”生平第一次,楚喬覺得大夏的軍隊竟是這般的可愛。她不知道自己這麼想對不對,她只是像個鴕鳥一樣的想要逃離此地,大夏攻來了,一切都不能再顧及,她必須回頭作戰!但是她還是在心底悄悄的謝老天沒讓她在此時做出那個痛徹心扉的決定,雖然為此,她可能會付出沉重的代價。
“殿下!全軍已經做好了攻擊準備。”
“不必了!”趙颺淡淡說道:“我們只是轉一圈就走。”
“啊?”他的部下微微一愣,問道:“為什麼?”趙颺久久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深沉的望著濃濃的黑夜,許久,才低聲說道:“不能讓她回到燕北。”這樣來回的拼殺持續了整整一個晚上,大夏像是將龍關當成了一個遊樂場一樣,沒一會就要來轉上一圈。直到太陽驅散了漫長的黑夜,大雪停止的時候,終於吹響了撤軍的號角。
楚喬帶著疲憊的軍隊回到營地,卻看到了數不清百姓們沉默的眼睛,一排排屍體整齊的擺在軍隊的前面,那些昨還鮮活的生命,此刻好似一條條離水的魚,毫無生氣的躺在地上,大雪覆蓋住了他們的眉眼臉孔,積起一個個小小的雪坡。
見戰場平息,漸漸的,有人離開軍營,緩緩離去,人漸漸擴大,從溪澗變成泉水,從泉水變成小河,再從小河變成一片黑壓壓的汪洋大海,他們沒有走向龍
關,沒有走向燕北,而是向著大夏的雁鳴關,緩緩而去。
“回來!”平安站在楚喬身邊,突然大聲叫道,他試圖去拉扯那些人們,卻被人家推了個大馬趴,他趴在地上大聲的叫:“都回來!別去!”可是沒有人理他。
人們漸漸遠去,他們走到了趙颺的軍隊之前,高舉著雙手,做出投降的姿態,反覆的強調著自己只是平民。
趙颺的軍隊中有隊伍走出來,讓他們跪下,成千上萬的百姓齊刷刷的跪了下去,他們高舉著雙手,慌亂的磕著頭,遠遠的,壓抑的痛哭聲和夏兵得意的大笑聲傳了過來,秀麗軍的戰士們愣愣的站在原地,有人在默默的淚,但是他們什麼也說不出來,該說什麼?鼓勵那些手無寸鐵的人去跟敵人廝殺,還是告訴他們自己一定會將他們救出去?
大雪再一次從天而降,楚喬的心冰冷的好似冰層下的頑石,她的目光空濛,戰旗飛舞,紅雲如火,天地蕭索一片,七七八年的冬天,歡光臨。
九月二十五,風急,大雪如棉。
地宮內外都被大雪掩蓋,在地面上的乾陵也早早的掛起來了純白的燈籠,行走的宮人侍女都穿著麻布白衣,帷幔紛飛,白紗招卷,輕輕掃過地面上的微塵。
殿內並沒有掌燈,只有一行行白燭靜靜的燃著,發出慘白的光,匯成一道道深深的燭影。
偌大的靈堂之上,一個修長的身影靜靜的坐在暗影裡,燈火好似穿不透他身側的黑暗,只留下一片昏昏的光圈,看不清眉目,只見旁邊的小几上,杯盞半傾,酒漿四溢。
他是從來不喜飲酒的,可是如今,他已經在乾陵裡整整呆了三了。
三,乾陵大殿上酒漿瀰漫,空壇堆山,可是為何卻不曾有一絲醉意?
門外狂風橫掃,大雪紛飛,殿內燭影深深,幽靜沉寂,他靜靜獨坐,可是耳邊卻仿若聽到了邊關的隆隆戰鼓,聽到戰士們舉著馬刀衝進冷風中廝殺劈砍,聽到百姓們於冷風中呼喚故鄉的慘叫悲嚎,鮮血蜿蜒的瀰漫上來,淹沒了龍關的巍巍城牆,淹沒了燕北的蕭蕭牧草,更淹沒了他們之間的最後一絲溫情。
是的,他不曾醉,他一直是如此清醒的,清醒的看到了自己的沉淪和淪陷。
恍惚間,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夏夜,聖金宮的小房子裡,蚊蟲盤旋,悶熱的讓人無法忍受。有一天晚上,阿楚回來的很晚,那幾天,膳房的嬤嬤們總是喜歡使喚她,他就站在鶯歌院的門口,披了衣裳等著。夜裡的月亮那麼圓,明黃的一輪,蚊子盤旋在他的頭頂,他卻覺得心底很平靜,他等得累了,就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個銅枝,在石戳上打磨。
阿楚已經長大了,要綰髮了,他在為她做一個簪子。
她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沒有像往常一樣教訓他為何不早睡,而是神神秘秘的從背後拿出一件晶瑩漂亮的冰碗放到他的手裡,這是大塊的冰,雕成盆狀的小碗,兩側刻著繁複的琉璃花紋,中間呈著碎冰沫和各瓜果,涼絲絲的,像是燕北冬天的白雪。
他當時捧著冰碗,依稀間想起了當年父母在世的時候,母親總是會在夏為他們親手雕刻這樣的冰碗,他總是喜歡的不行,就使勁的捧著,二姐搶也搶不下來。可是越是握的緊,冰碗化的越快,很快就變成了一攤虛無的水。
他抬起頭,透過冰碗看著站在他對面的女孩子,當年阿楚只有十歲,很矮很矮,她仰著頭笑眯眯的看著他,穿著藍的
布卦小衣,眉心如大夏宮女般簪了朵紅
的小花,臉蛋很瘦,但卻浮起一絲紅紅的紅暈,因為一直捧著冰碗,她的手被凍得通紅,使勁的握著小拳頭,她的眼睛那般明亮,天上的圓月也無法比擬,瞬時間就穿透了他所有的憂傷和緬懷,直直的刺入他的心底,驅散了漫天的烏雲。
當時燕洵就發誓,他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這一生都對這個女孩子好,永遠不讓別人欺負她,他要讓她像公主一樣的生活,每一個心願,每一個念頭,都要為她實現。
時間轉瞬而過,歲月像是無情的手,輕而易舉的淹沒了他們曾經的那些回憶和誓言。他有時候覺得,他的人生或許就是那隻融化了的冰碗,家園、父母、兄長、姐妹、恩師、戰友、愛人,都因為這樣那樣的理由漸漸遠離了他,越是想要用力的抓住,他們離去的越快,終究如那攤冰水一樣,灑在地上,消失不見。
他抬起頭來,面前是他父母親人的衣冠冢,高高的靈堂,巍峨的陵寢,佔地千頃,裡面埋葬的卻只是幾件生平的遺物和衣裳,他們的頭顱,至今還在大夏聖廟的罪臣殿裡擱置著,而身體,早就在亂世的戰火中給野狼果腹了。
他拿起酒盞,辛辣的烈酒自他的喉間滑下,像是滾燙的碳,有低沉的風吹進寬闊的大殿,帷幔在輕輕的搖曳,像是戲臺上女子輕舞的水袖,纏纏綿綿。燕洵的視線仍舊是清明的,他容顏清俊,略帶微微戚,臉頰消瘦,眼底好似有重重的霧靄,仔細看去,那雙鬢之間,似乎隱藏了幾屢銀絲,在幽幽的燭火之下,螢光閃閃,略帶幾分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