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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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費正清帶著首批訪美學者齊聚周公館。
周赫煊自然是好酒好菜的招待,並花了兩天時間跟這些學者進行探討。
費正清說:“中美學者計劃,是為了加強中美兩國在文化科技領域的互相瞭解。現在大部分美國人對中國認識不多,有些美國人甚至以為中國人還留著辮子。我們
計劃的第一步,就是要讓美國認識中國。在此,我想選用周先生的《萬曆十五年》,作為中美學者
書籍之一。”
“當然沒問題,我會讓邁克·勞爾圖書公司發行英文版本,稿件翻譯工作我都已經做好了。”周赫煊說。
費孝通突然說:“周先生,我對《萬曆十五年》有些陋的意見。”周赫煊道:“請講。”
“恕我直言,你的那本大作太過側重文官制度,而忽視了地方自治力量對張居正改革的影響,”費孝通說著又補充了一句,“當然,這只是個人拙見,周先生不必太在意。”周赫煊笑道:“明朝的地方自治,也屬於文官制度的一個附屬產物吧?”費孝通搖頭道:“明朝的地方自治當然跟文官制度有關,但並非由文官制度催生出來的。事實上,在明朝初年的時候,皇權是可以下縣下鄉的。按照朱元璋的想法,地方政府據裡甲編戶制度,進行田賦差役的徵派,其中田賦大部分上
中央,少部分留給地方政府支配。明初的地方政府有比較寬鬆的權力,而地方士紳的勢力則要小得多。”
“請繼續。”周赫煊認真傾聽,他也不是什麼史學書籍都看過。
費孝通繼續道:“明初的地方政府有權且有錢,那麼就能做很多事情,譬如水利、教育、通、慈善、治安等等。由於土地兼併
益嚴重,地方政府能收到的稅越來越少,在沒錢的情況下只能放棄部分權利職能,轉而由鄉紳宗族力量承辦地方公共事務。這種辦法使得地方政府又省錢又省事,於是積極認可和鼓勵,鄉紳宗族漸漸接管了對基層社會的控制權和管理權,甚至連政府收稅也得依靠士紳了。”
“原來如此。”周赫煊豁然開朗。
費孝通又說:“其實‘一條鞭法’也非張居正首創,而是因為地方稅收太過雜亂,由南方各縣政府據實際情況自發進行調整,張居正把這種賦稅調整辦法總結為全國
的制度。由此可見,當時許多有能力的地方官員,還是想要收回基層管理權力。張居正的改革並非無人支持,只不過他的改革手段太過
進,引起了官員和士紳的集體反彈。”
“多謝指教,我準備對《萬曆十五年》進行修改,再過幾個月就出修訂版。”周赫煊說道。
費孝通沒想到周赫煊如此虛心接受異見,他連忙說:“不必修改。周先生的原作並未有大的錯誤,只是有少許疏漏而已。”
“能改則改,你說的是一個大問題。”周赫煊已經把黃仁宇的原版改了很多,結果還是被專家指出不足。而且費孝通還並非專業史學家,而是社會學家和人類學家。
張其昀讚歎道:“周先生不愧為大師,治學態度之嚴謹,足為我等楷模。”張其昀乃是中國“人文地理學”、“歷史地理學”的開山鼻祖,師從哲學大師劉伯明、地理大師竺可楨、史學大師柳詒徵,因此他在哲學和史學方面也有頗高造詣,且通藏學、滿學、蒙古學等少數民族學。
周維烈讀高中時的地理教科書,就是張其昀主編的。他還跟戴運軌一起主編了高中物理教科書,跟林語堂一起主編了高中英語教科書。這三本教科書,抗戰期間被中國的大部分高中所採用。
1949年初,蔣介石不知何去何從,向張其昀問策。
張其昀猶豫多時,終於說了一句話:“上上策是退守臺灣!”蔣介石心頭一驚,立即把張其昀叫到密室裡詳談。
在此之前,蔣介石有三個選擇,即退往西南、海南或臺灣。而國黨的大部分官僚和將領,都傾向於退守西南,最終底線也是盤踞四川,固守山川之利而靜待良機。
其實這很好理解,寇那麼強悍都無法攻入四川,共黨自然也不可能做到。國民政府的官員們就是如此想法,大不了以後統治“巴蜀國”。
唯獨張其昀力勸蔣介石退守臺灣,並詳細分析了各種選擇的後果,蔣介石當場就被張其昀給說服了。
正因建言有功,在老蔣南撤臺灣以後,張其昀一路飛黃騰達,歷任臺當局的國黨總裁辦公室秘書組主任、國黨中宣部長、教育部長等職。而在此之前,張其昀只不過是國民政府的教育部特聘教授而已。
如果沒有張其昀出謀劃策,老蔣很可能盤踞在四川割據抵抗,就不存在什麼兩岸問題了。
第1034章【爭論的背後】(裡番)由於安排和接洽問題,訪美學者團的出發時間一拖再拖。
拖得金嶽霖都不耐煩了,直接離開重慶,坐船去李莊一邊養雞一邊照顧林徽因。而其他五位學者則滯留重慶,整天無事可做,周公館成了他們的沙龍聚會場所。
恰逢暑假,孩子們都在家,就連周維烈都從昆明回來了。
也不管孩子們是否能聽懂,反正只要跟這些學者聊天,周赫煊都會讓自己的子女過來旁聽。一個個全是大師,即便不能領會思想,讓孩子們沾沾文氣還是可以的。
這些學者很有意思,雖然都是學術界的一方大佬,但吵起架來就跟小孩子似的。
建議老蔣南撤臺灣的張其昀早年屬於“學衡派”,這一派主張文學復古,反對新文化運動,認為一味模仿西方只能取其糟粕。
而劉乃誠又屬於“憲政派”,他非常讚賞《萬曆十五年》這本書,因為他主張制度神的培養,恰好與《萬曆十五年》所表達的思想一致。
在對於當前中國製度建設上,劉乃誠和張其昀有著極大分歧。前者極力主張政治制度西化,一切以制度和法律為準繩;後者認為道德建設同樣不可忽視,道德能夠彌補制度的不足,而中國現有狀況也不允許全面實現法治。
中國生理學奠基人、未來的中科院院士蔡翹被二人拉進來評理,可憐蔡翹對政治一竅不通,只能在中間當和事佬。
費孝通則從社會學和人類學的角度,認真分析中國底層經濟和人民生活狀態。他認為現在喊什麼法治和道德口號都無濟於事,吏治已經從中央就崩壞了,只能先贏得抗戰勝利,再來逐步解決政治問題。
劉乃誠就不高興了,立即跟費孝通吵起來。他認為正是由於抗戰,可以藉著這個時機實現憲政,以國家民族的大義進行政治改革。
大家吵得不可開,只有蕭作梁默默看戲。
這六位學者來自不同的學校,金嶽霖代表西南聯大,費孝通代表雲南大學,蔡翹代表中央大學,劉乃誠代表武漢大學,張其昀代表浙江大學,而蕭作梁則代表四川大學。
六人當中,費孝通名氣最大,也最為美國人所知。他的著作《江村經濟》,早在四年前就被英美學界譽為“人類學實地調查和理論工作發展中的一個里程碑”,在國際人類學界也是響噹噹的人物。
而蕭作梁則名氣最小,完全屬於陪襯。他在後世被人提及,經常是討論共黨土改政策的時候,此君對共黨的土地改革史頗有研究。
連續爭論對噴了半個多月,這些學者終於啟程了,金嶽霖也放下林徽因趕緊回來。他們的赴美路線是先走駝峰航線去印度,再從海路去美國,一路上非常危險。
所謂“駝峰”,即是喜馬拉雅山脈南麓的一個山口,屬於抗戰後期國際援助物資的必經之路。
剛開始的時候,由於運輸機的能問題,飛行員只能低空飛行,必須穿越
宮一般的喜馬拉雅山隘,稍不注意就撞在山上機毀人亡。後來運輸機得到了改進,終於不用低空飛行了,但糟糕的天氣和
機的堵截,同樣讓駝峰航線遇險率極高。
費正清這次也想邀請周赫煊赴美,但周赫煊死活不幹,就是害怕一頭栽進喜馬拉雅山中。
等學者們走後,周赫煊才把周維烈和周靈均叫來,讓他們談聆聽頂級學者吵架的想。至於其他子女就不必了,由於年齡太小,肯定一點
淺皮
都學不到。
周靈均總結說:“劉叔叔總講大道理,張叔叔頑固得很,他們兩個越吵越糊。我覺得是費叔叔吵贏了,劉叔叔和張叔叔後來都不怎麼說話。”
“維烈,你覺得呢?”周赫煊問。
周維烈鄙視道:“吵來吵去也沒什麼用,不如做點實際的事情。”周赫煊哈哈大笑:“這種吵架放到國家層面還真有用,做事不能埋頭蠻幹,必須確定正確的思路。就像你解數學題一樣,首先要抓到題目的重點,再確定用什麼方法去解。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也對,先要搞清楚問題關鍵。”周維烈點頭道。
周赫煊又問端木蕻良:“京平有什麼想法?”端木蕻良這幾個月都住在周公館,幫著周赫煊查了不少明史資料。他說:“費孝通教授的出發點是社會底層實際情況,他在雲南考察了許多鄉村和城鎮,處處都用數據說話。張其昀教授著眼於大局,是從政府角度考慮的。而劉乃誠教授則熱衷於制度建設,他想先搭好制度框架再進行改革。但張教授和劉教授的觀點,都有點脫離中國實情,未免想當然了。”周赫煊嘆氣說:“中國現在就是這樣,中央政府那些官僚,一個個如張其昀那般脫離基層。而大部分自由學者,又天天想著搞憲政,像劉乃誠那樣盲目追求民主。費孝通這樣的人反而很少,且都沒有什麼發言權,只能埋首紙堆而已。河南省糧食局長盧鬱文,在當經濟學家的時候說得頭頭是道,主政時卻股決定腦袋,河南被他搞得一團糟。”河南災荒期間,軍政兩派的態度很離奇,完全出乎人們的一貫思維。
按理說,軍人應該為了軍糧而不顧百姓,政府更應該為了百姓而減少徵購。
但恰恰相反,除了橫徵暴斂的湯恩伯以外,河南那邊的大部分將領都主張救災。第一戰區司令長官蔣鼎文號召自己的士兵每天節約糧食二兩,用這些剩下的口糧去救濟災民。川軍將領李家鈺對災情心憂如焚,專門跑去找何應欽,結果被何應欽一通訓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