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吟到恩仇心事湧
如果出现文字缺失,格式混乱请取消转码/退出阅读模式
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其聞章。
再用楚佯“思美人篇”的辭意,答覆李逸。意思是說:“香的和臭的混在一塊兒,像君了與小人共處一朝,但傑出的香花在凡卉之中也能自別,它的芳香四溢怎也不會散消。美好的品質總能保侍,美好的聲名在荒僻的地方也總能傳出去,用不著你替她心焦。”她把上官婉兒比作傑出的香花,終必能夠從凡花之中把自己分別出來,懂得好壞,識得是非。由於她美好的品質,她絕對不會被埋沒。那就是說她必然會給武則天賞識的了。
李逸很不想她提起上官婉兒,但聽她借琴音表達,說得那樣肯定,好像上宮婉兒將來終於與他背道而馳,不覺惘然。
騾車轆轆,琴韻悠揚,李逸抬起頭來,正好與武玄霜的目光相接,李逸一片茫然,不覺問道:“你到底為了什麼救我?”武玄霜笑道:“我是要為國家保存一個人才,也好讓你將未可以有機會奮飛啊!”李逸淡淡說道:“那除非是滄桑換了。”意思明顯得很,他在武則天的治下絕不能出頭,武則天也不配用他。除非是恢復了李唐的江山,他才可以一飛沖天。武玄霜深深的看他一眼,微笑說道:“可惜你的知音之人不在。嗯,我思故人,俘無憂兮。若是有這樣一位故人,時時思念,倒也不錯。”
“我思故人,俾無憂兮”正是剛才李逸所撣奏過的兩句詩,意思是思念故人可以糾正自己的差錯,那是李逸想起了上官婉兒有所而發的。如今武玄霜就用這兩句詩來暗諷他,意思是說道:“若果你的知音人上官婉兒在這裡,她一定會指出你的錯誤的。”李逸與武玄霜各用琴聲問答,各用說話試探,但心靈之間,總是不能融洽。聽了武玄霜那兩句活,李逸再也忍受不住,心中想道:“上官婉兒未必就如你所想的那樣,甘心忘了父母之仇,顏事敵。縱然婉兒變了,找也絕不會向武則天折
!”武玄霜看他面
,一笑說道:“我不懂說話,可是有什麼觸犯你了?”李逸冷冷說道:“多謝你一再指點,可是我不是三尺小毫,香的臭的,相信自己還可以分辨出來。”武玄霜嘆口氣道:“但願如此。”這時騾車已進入悶峰夾峙的谷口,山花夾道,鳥語
人,李逸的心情稍稍寧靜,忽聽得那小丫環說道:“有人趕在我們的前頭入山去了,咦,馬大叔你看這路上馬蹄的痕跡,敢情就是剛才那一對長孫兄妹?”不錯,長孫兄妹這時正在氓崍山中,意外的見著了一位遁世高人。那
長孫泰被武玄霜削斷了劍尖之後,羞惋之極,縱馬急馳,許久許久,才追上他的妹妹。長孫壁比她的哥哥更不憤輸,埋怨她的哥哥出劍不快,變招不靈。長孫泰苦口苦臉的說道:“我也不知是怎麼攪的?敢情那妖女真的會使妖法,不論咱們怎樣急攻,眼看劍尖就要刺到她的身上,卻被她輕輕一擋便擋開了。”長孫壁道:“那是僕麼妖法?這都是你不能好好的和我配合之故。”長孫泰只好順著妹妹的口氣說道:“是啊,咱們到底是第一次和敵人
手,吃虧在經驗不夠,要不然也不會這樣莫明其妙的便輸了。”長孫壁道:“我一路琢磨那妖女的劍法,喂,咱們再拆一拆剛才的招數,明天追上去和她惡鬥一場。”長孫泰心中暗笑:“妹妹比我還要好強。”可是他也想挽回面子,而且知道妹妹素來聰
,說不定她真的琢磨出了所以然來,心中想道:“縱然再鬥也未必勝得了那個武玄霜,但我拆一拆剛才的招數總是好的。”於是點頭同意,兩兄妹跳下馬背,便在山邊拆起招來。
哥哥氣力充沛.妹妹身法輕靈,雖然只是拆招,也打得十分緊張采。打到分際,長孫泰將劍訣一頓,彎
柳,劍尖在地上一按,倏的反彈削出,長孫壁舉劍撥開,說道:“這一招‘六起巫山’使得不對,你看我的。”拗步彎
,刷的一劍刺出,喝道:“撤手!”但聽得“當”的一聲,長孫泰蹬蹬蹬連退三步,虎口發麻。然而那柄長劍居然沒有撤手。長孫壁滿面通紅,長孫泰道:“我雖然沒有撒手,但我的氣力比你大,卻被你借力打力,將我迫退三步,已是十分難得。嗯,這一招確是比我高明。咱們剛才若同時使出這招,寧可敗中求勝。”忽聽得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嘆道:“要別創新招,真是談何容易?以長孫均量的學力,峨嵋劍法的這一破綻,也是至今還未補好。”長孫兄妹嚇了一跳,急急收拾,只見一個白鬚飄拂的老頭兒,不知是什麼時候走來的?這時正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微笑,眼光中卻是一股蒼涼的神
。長孫壁暗暗嘀咕,心中想道:“父親常說,臨敵之際,要眼觀叫面,耳聽八方。若然他是敵人,在背後偷襲,豈不糟糕:峽,奇怪,憑我的耳力,怎麼聽不出他的聲息?”長孫泰心思沒有妹妹靈
,一時之間竟未想到別人能夠這樣的突如其未,到了面前,才給自己發現,武功定是比自己高明;聽他評論自己父親所創的劍法,竟似意存輕視,不
然火起,怒道:“好呀,你說我們的峨嵋劍法甚有破綻,你定然是個大行家了?小子冒昧,倒要請你下場試試,讓我明白破綻在什麼地方?妹妹,把你的劍給他!”他見那老頭沒有帶劍,便叫妹妹將劍給他,那當然是堅持著要和他比劍了。
那老頭兒搖了搖頭,說道:“我已發誓終生不再使劍和人動手了。不過你們要請我指點,我倒是義不容辭!”長孫泰怒道:“好,那就請來指點吧!”長孫壁道:“老前堆,你是誰?”兩兄妹各有想法,口吻不同,爭著說話。那老頭微笑道:“好吧,你們兩人再繼續拆招,待我看到高興的時候,便來指點你們,那時也許你們就會知道我是誰了。”長孫泰見他倚老實老,甚是不服,長孫壁忙道:“哥哥,咱們再練一練,喂,留心接招!”嚓的一劍便刺,長孫泰素來順從妹妹,況且她劍已刺到,非接不可,只好和她再繼續拆招,過了許久,還未見那老頭開聲指點,長孫泰正自不耐,長孫壁卻是心中一動,,驀然一記“雲起巫山”攻出,就在這,只聽那老頭兒哈哈一笑,兩兄妹但覺微風颯然,那老頭兒倏的攔在他們之間,雙掌一分,笑聲未停,他們的兩柄長劍早己被人家奪去!”長孫壁尖聲叫道:“你是躡雲劍穀神翁屈老伯伯!”須知躡雲劍乃天下最輕靈飄忽的劍法,這次穀神翁雖然沒有用劍,但他那妙絕天下的“躡雲步法”卻已給長孫壁認了出來。長孫泰心思較鈍,這時亦已想到:“對晚,爹爹說過,勝過本派輕功的只有飄忽莫測的躡雲步,他能夠在舉手之間就能奪去了我們的兩支長劍,當然是穀神翁了!”想起剛才說話暴臊,甚是尷尬,只好上前陪禮,尊了一聲“谷老前輩。”穀神翁哈哈笑道:“好極,好極,找不到老子,卻找到了兒子了。”長孫壁問道:“谷老伯曾經到過劍閣找尋家父麼?”穀神翁道:“正是,你當然知道我和你們的爹爹以前是最要好的朋友。
廿五年前,我們在峨嵋淪劍,那時你們都還沒有出世,你爹爹新創了一套劍法,對‘雲起巫山’這招尤其得意,這是敗中求勝的好招,變化奇幻,確實有鬼神莫測之釩,我也甚為佩服,但這一招卻有個漏,因為要敗中求勝,所以走的使是冒險一搏,快速進攻的路子,已方十三路便不能不
出空門。當時我向你爹爹說了,你爹爹說這誠然是個破綻,但敵人怎能料到我突然出此奇招?而且對方在勝招之際,也必然要乘勝追擊,他的下盤也自然要
出空門,又怎能拆解我的招數,我不以為然,但當時也確實想不到怎樣去破他這一招。後來我見了尉遲炯,彼此琢磨,才想出了破招的妙法。所以剛才你們若不是恰恰使到這招,我還未必能這佯快便奪了你們的劍呢。這次我因事入蜀,聽說你爹爹隱居劍闊,前幾天我便去找他,一者敘舊,二者想和他再研究這一招,卻不料撲了個空,他不知搬到哪裡去了。”長孫泰道:“家父已搬到青城山玄化和尚的寺中避仇去了。”穀神翁道:“避仇?避什麼仇?”長孫壁將父親受了惡行者與毒觀音暗器所傷,失了武功的事,詳細說了一遍。穀神翁道:“真是該死,這兩個魔頭惡
兀是不改。好在找這次沒有邀請他們。不過,你父親也未必需要再練十年,我有一位朋友或者可以助他早口康復。”長孫兄妹正要請問是誰,穀神翁道:“我還有一事未明,你們剛才拆招之際,說是再要和什麼人大斗一場,這是怎麼一回事?”長孫兄妹知道了是穀神翁之後.早就想邀他去截劫騾車,再鬥武玄霜了。但轉念一想,他們曾聽過道路傳言,說是這次英雄大會之所以瓦解冰消,便是因為穀神翁敗給了那個女了。他們不知道是虛是實,但怕傷了穀神翁的面子,故此遲遲不敢開口。如今谷伸翁問起,只得將實情告訴於他。穀神翁長嘆一盧,道:“罷了,罷了!”隨即又焦急的問道,“你們當真是見到了李逸被抓在她的手中麼?”長孫泰道:“怎麼不真?我還聽到殿下呻
的聲音呢,敢情是傷得很重,所以一直躺在車中沒有
面。”長孫壁
口道:“那妖女定是要將他解上長安,領功請賞,咱們可得趕快去救。”穀神翁道:“車上還有何人?”長孫壁道:“還有一個小丫環和一個駕車的漢子。”穀神翁沉
不語,似有什麼心事令他很是為難,長孫泰心直口快,衝口說道:“我妹妹可以贏得那小丫環,我可以贏得那駕車的漢子,谷老前輩,你只要能和那武玄霜鬥上百招,我們擊敗了敵人之後,就來幫你,何須懼她?”谷伸翁哈哈笑道:“我生平縱橫南北,對付任何強敵、也從來未請過朋友助拳。那丫頭武功雖然厲害,在一千招之內我確是沒把握勝她,到了一千招之外,嘿嘿,老朽自信還可以將她降伏!”長孫泰道:“那更好了。何以尚有猶疑?”穀神翁嘆口氣道:“可是我已答應了一位朋友,今後不再使劍了!”原來穀神翁那
被天山符不疑將他引走,兩人另外到峨嵋千佛頂去比了一場劍,結果鬥了一天一夜,是符不疑勝了一招。
符不疑取笑他道:“你在金頂的英雄會上贏不了一個小姑娘,如今又打不過我,你自己說該怎麼辦?”穀神翁在英雄會之後,早已心灰氣冷,如今義被他一,立即拗折長劍,發誓終生不再使劍去對付敵人。
長孫兄妹面面相覷,他們知道像穀神翁這樣大有身份的人,一言既出,那就是永無更改之理。心中均在想道:“糟糕,穀神翁不肯幫忙,我們的招數練得再,恐怕也不是人家的對手。”要知長孫壁起初雖不憤輸,但她還有自知之叫,穀神翁剛才在舉手之間便能將他們的劍奪出於去,而聽穀神翁自言,非到千招之外,不能贏得了那個武玄霜,如此說來,自己如何能是人家對手?
但見穀神翁沉半晌,忽地雙目一睜,說道:“李逸是我捧他出來的,我可不能讓他落在武則天手中。我既不便動手,只好再去麻煩老朋友了。好吧,你們現在就跟我來!”長孫壁問道:“谷伯伯去邀請的是哪位老前輩?來得及嗎?”穀神翁道:“金針國手夏侯堅就住在這氓崍山中!”長孫壁又驚又喜,原來這夏侯堅也是她父親的好友,不但醫術極為高明,武功亦是深不可測,只是他為人淡泊,不求名利,行蹤飄忽無定,他也像穀神翁一樣,與長孫均量有二十年以上不通音訊的了。故此,長孫均量受傷之後,曾對兒女提起此人,說是隻有此人可以為他療傷,只是苦於無法尋覓。想不到他就住在這氓崍山中。長孫壁喜出望外,想道:“這真是雙喜齊來,不但可以請他去救李逸,而且還可以請他幫助父親恢復武功。”一行三眾,便即登山,但見山巒起伏,幽澗重雲,清靈之氣,不減峨嵋。山坡上幾座平房,依著地形起伏之勢建造,外面有紅牆圍繞,青藤盤瓦,一看便知是高士所居。有一條人行路直通到門前,路邊秀草沒徑,榆柳成行,門前還有一個草坪,花草樹木修剪得甚為齊整,那自是主人有意經營的了。
園門虛掩,長孫兄妹隨著穀神翁進去,觸目所見,皆是奇花異草,幽香撲鼻,一個白鬚老者正在指揮著一個藥僮,在澆水灌花,觀穀神翁便即嚷道:“老谷,你又給我招攬些什麼事情來了?”穀神翁:“長孫世兄請醫生來了。”長孫兄妹便即上前請安,夏侯堅一聽是故人子女,十分歡喜,哈哈笑道,“原來均量兄也與我同隱川中,要不是你們到來,我還當真不知呢。有什麼事要請醫生?”長孫泰將父親受傷的事情說了一遍,夏侯堅再詳細詢問了一些傷後的症狀,嘆口氣道:“要是他剛受傷之時便由我醫治,那就好辦,現在卻是有點遲了。”長孫壁驚道:“連老伯也沒法可想麼?”夏侯堅道:“這種惡毒的暗器,若是及早療治,即算本人有內功底,也要十天才能恢復原狀,現在嘛,最少可也得一年了。”在夏侯堅的心目之中,耍醫上一年才能給病人醫好,內心已甚
不安,長孫兄妹聽了,卻是大喜過望。穀神翁笑道:“長孫均量本來要打算十年才能恢復武功呢。好,過兩天我便去將他接未,請你悉心調治。”夏侯堅道:“好極,好極,我呵以有個老朋友作伴了。”穀神翁道:“還有一樁事情要麻煩你呢。”夏侯堅道:“你說說看。”穀神翁道:“救尉遲炯的徒弟,”夏候堅道:“尉遲炯的徒弟生了什麼怪病?”穀神翁道:“不是生病,是落入了仇人的手中。”將事情說了一遍,夏侯堅道:“你為什麼不自己去救?”穀神翁嘆口氣道:“可惜我已答應了天山老符今生不再用劍了。”夏侯堅大笑道:“你不幹的事情卻推給我幹。你如今才退出江湖,找則是早二十年前已退出江湖了。”穀神翁急道:“尉遲炯的徒弟名叫李逸,他乃是大唐的王孫。”夏侯堅淡淡說道:“我不管江山是姓李的還是姓武的,王孫也好,平民也好,爭鬥之事,我都不予理會。老谷,你也忒多事了,我前些時聽說你召開什麼英雄大會,我就極不贊成。英雄不死,大亂不止,天下紛紛,何苦來哉?我只求安安逸逸的渡過一生。”夏侯堅服膺老莊學說,主張清淨無為,因此雖具有絕世武功,卻壯歲便深山歸隱。穀神翁雖是他的老友,卻也勸他不動。
谷種翁正在苦求,忽聽得外面隱隱傳來年輪轆轆的聲音,長孫壁道:“糟糕,定是那武玄霜追蹤我們來了。”穀神翁大笑道:“別人到你門前生事,看你管是不管?”一把拉著夏侯堅,同出草坪去看。
只見一輛騾午直上山坡,越來越近,車上坐著的人已經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長孫泰雙眼圓睜,呆了一呆,突然叫道:“是她,果然是她!”穀神翁道:“夏侯兄,你出不出手?”夏侯堅嘆口氣道:“我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長孫世兄在我門前受人欺負。”說活之間,那輛騾車已至草坪停下,但見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笑盤盈的跳下車來,正是武玄霜。
李逸一路思起伏,尤其在進了氓崍山後,心情更是動盪不休。武玄霜說要將他
給一位神醫國手,究是誰呢?李逸心中想道:“惡行者和毒觀音的暗器,乃是天下最毒的暗器,據武玄霜說,那位國手非但可以給我解毒療傷,而且可以助我恢復武功,這樣說來,那位國手,本身也非具有極上乘的內功不可,莫非是她的師父不成?”想起武玄霜乃是與他敵對的人,自己昂藏七尺,自負英雄,卻
到要受敵人恩惠,想到此處,大為詛喪,幾乎就想跳下車去;然而可想到武玄霜在一路之上,對自己的殷勤呵護,似水柔情,
之念,又不
油然而生,但覺恩仇糾結,有若亂絲,盤
中,剪它不斷,理也還亂!當真是“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
正在情思惘惘,忽聽得車聲嘎然而上,武玄霜對他笑道:“到啦,難得你的幾位相識都在這兒。”李逸坐了下來,靠著車墊,揭簾一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見而而來的竟然是穀神翁,在穀神翁背後的,又正是剛才在路上截動騾車、被武玄霜打敗的那對青年男女,另外還有一位白鬚飄拂的老者,也好像是在哪兒見過一般。
夏侯堅搶快一步,上騾車,這剎那間,這位心如止水的世外高人,也不
起了一詫意,他曾聽谷伸翁說過英雄大會的事,心中想道:“難道竟是這樣一位花朵般的小姑娘,她把天下英雄都打敗了。連穀神翁的躡雲劍法都討不了便宜?”武玄霜盈盈一笑,施禮說道:“晚輩武玄霜拜見夏侯先生。”夏侯堅又是一愕,心道:“她怎麼知道我的名字?”要知夏侯堅雖然身懷絕技,但他一向自甘淡泊,從來曾在江湖上出過風頭,而且壯年歸隱,除了極有限的幾位老朋友,
本就沒有什麼人知道他。然而這個看來還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卻一見面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夏侯堅怔了一怔,瞅著武玄霜道:“你驅車上山,就是專誠為了拜訪我麼?”武玄霜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夏侯先生,你身負金針國手之名,自當知道我的來意。”夏侯堅平生確是治過不少疑難怪症,但他從來不肯向病家透過真實的姓名,這“金針同手”的封號也只是幾位老朋友私下稱呼他的,武玄霜卻說得那樣自然,竟似早就
識一般!
夏侯堅疑心人起,問道:“嗯,你是找我看病來的麼?”武玄霜道:“不錯。有一位朋友中了惡行者的一枚碎骨錢鏢,又中了毒觀音的兩口透神針,想當今之世,除了你老先生,別人斷斷不能醫治。”此言一出,在場人等,均
意外,長孫兄妹想道:“原來她不是為了追捕我們來的!”谷伸翁卻在想道:“李逸怎的會給那兩個魔頭傷了?那兩個魔頭不是受了裴炎之聘麼?怎的會打起李逸來了?若非李逸,她又為誰求醫?”原來穀神翁剛才聽說李逸受傷,心中就一直以為是武玄霜將他打傷,好押上長安領功人的。
但其中最到意外的還是李逸,他一路猜測,不知武玄霜要將他
與何人,不知還要受什麼折辱,做夢也想不到武麼霜所說的名醫,原來就是亙侯堅!是他帥父幾個最好朋友之一的夏侯堅,李逸雖然沒有見過夏侯堅,卻曾聽師父描繪過他那清奇的相貌,待所到了武玄霜叫出夏侯堅的名字,這才霍然省起,心道:“怪不得好像在那兒見過一般。”武玄霜道:“明珠,你將李公子扶下車來。”轉過頭笑道:“我將你
託給夏侯堅老先生,你總可以放心了吧!”李逸心上的陰霾一掃而空,想道:“我當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原來她給我安排得這麼妥貼!”既是慚愧,又是
,怔怔的看著武玄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忽聽得夏侯堅淡淡說道:“老朽雖然略通醫術,卻並未掛出招牌,懸壺濟世,醫不醫病,可行看我喜不喜歡。”李逸頗奇怪,想道:“咦,難道他還未曾知道我的來歷?”武玄霜笑道:“別的病人,你不高興醫治也還罷了,這個病人嘛,你想不收,只怕你的老朋友也不答應,谷老盟主,幸好你也在這兒,似乎不必找多費
舌了。”穀神翁一時間猜不透夏侯堅的用意,遲疑未答。只聽得夏侯堅冷峭說道:“是你來向我求醫的,可是?”武玄霜道:“怎麼?”夏候堅道:“那麼我就只衝著你說話,你的帥父是誰?”這句話正是大家早已存在心裡的疑團,連李逸也堅起耳朵來聽,武玄霜眼光一掃,從李逸與穀神翁的面上掃過,最後在夏侯堅的身上.微笑說道:“夏侯先生是世外而人,難道也像世俗醫生那般勢利,必須問求醫的有什麼足以誇耀的親戚師友才肯留醫麼?”夏侯堅給她用說一迫,長鬚一拂,半晌說道:“我不是白白給人看病的,你知道麼?”武玄霜道:“醫生收取診金,那是天公地道的書。”夏候堅道:“金銀於我無用,但我也不敢壞了行規,我看一個病人,就要收一件禮物,這禮物可得我歡喜的才成。你有什麼禮物可以送我?”穀神翁詫異不已,他聽夏候堅言中之意,分明是籍此出個難題來考武玄霜,心內想道:“若然她的禮物不合你的心意,難道你就袖手不管了麼?”要知穀神翁與武玄霜雖然是居於敵對的地位,但此際的心思卻完全與武玄霜相同,那就是切望夏侯堅將李逸留下來醫治,卻不知夏侯堅何以要一再刁難。
但見武玄霜微微一笑,儉衽施禮說道:“先生世外高人,小女子不敢以世俗之物褻瀆先生,只好借花敬佛,聊表寸心!”說罷,解下束綢帶,揚空一卷,附近是一棵花樹,輕綢過處,有如利刀快剪,將十幾朵大紅花都“剪”了下來,紅綢一卷一收,驀然撒出,但見滿空花瓣,連成一線,向夏侯堅
而來!
長孫兄妹看得目瞪口呆,這才知道武玄霜的功力之深,遠非他們所能比擬。穀神翁與李逸更看了出米:那滿空花瓣竟是排成了一行草字,凝神細辨,隱約認得出排的是:“不可說,不可說!”六個草書。兩人均是心中一動,不曉得這是什麼意思。
心念未已,但聽得夏侯堅一聲長嘯,雙一拂,滿空花瓣登時改了方向,而且排成了另外一行草書,這時連長孫兄妹也看得清清楚楚了,那是:“如之何?如之何?”六個草字。
穀神翁猛然一醒,恍然在悟,武玄箱用花瓣排出的“不可說,不可說。”六字,敢情乃是答覆夏侯堅剛才的詢問,不願透她師父的姓名,但她師父的姓名,卻何以“不可說,不可說”呢?這就非穀神翁所能參透了。更難解的是:夏侯堅那“如之何?如之何?”又是什麼意思?他們兩人暗較武功,所排出的這兩行草書,又像謎語一般的各隱機鋒,又好似各自點破對方的來歷,局中人想來明白,局外人卻是一片茫然!
穀神翁與夏侯堅雖是三十年以上的朋友,但對他少年時候的事情亦是一無所知,見此六字,心中詫異不已,忽聽得夏侯堅喃喃自語道:“不可說、不可說。如之何?如之何?”穀神翁一凜,知道夏侯堅是示意叫自己不可發問,即算問她,她也是不會說的。
夏侯堅輕輕了這麼兩旬,雙袖又是一拂,滿空花朵,如遇狂風,片片飄落。夏侯堅黝然說道:“病人我收留了,你回去吧。”頓了一頓,又道:“你給我問候你的師父,嗯,不問候也罷。”武玄霜將李逸輕輕扶起,
給夏侯堅,夏侯堅招手叫長孫泰過來,將李逸背起,李逸回頭一瞥,正好與武玄霜的眼光相接,但覺那眼光中似含著無限的欣
,又含著無限的悲哀。
這一剎那,李逸亦自心絃顫抖,心事如!這真是一段奇怪的
情,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這幾天來他一直在擔心害怕,不知武玄霜將他怎樣處置。更害怕隱入武玄霜情網之中,焦慮著不知怎樣才能脫離武玄霜的掌握?現在謎語揭曉了,武玄霜也要離開他了,他反而悵悵惘惘,不知怎的,竟是難以自抑的生起了惜別之情。
他急忙避開了武玄霜的眼光,伏在長孫泰的肩頭上向穀神翁點首示意,答謝他的問。長孫泰剛行得兩步,忽聽得武玄霜的腳步聲又追了上來,李逸不由自己的又回過去,只見武玄霜一手抱著他的佔琴,一手拿著他的寶劍,悽然笑道:“我幾乎忘記了,你的隨身琴劍,還留在車中。”李逸喉頭唾咽,舌頭打結,含含糊糊的說了“多謝”兩字,聲音如此之輕,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然而他卻看到武玄霜的眼睛閃過了一線光芒。
長孫壁替李逸接過了武玄霜手中的琴劍,她懷著恨意的瞪了武玄霜一眼,然而武玄霜卻似絲毫沒有留意她。長孫壁看了一眼李逸的神情,若有所的低下頭來。
車聲轆轆,武玄霜已上了騾車走了。李逸好似從夢裡醒米,茫然的望著她的騾車遠去。這幾天來真似做了一場大夢,那是令人心悸的惡夢,又是令人依戀的美夢,然而不管是惡夢也好,是美夢也好,這場大夢終於是結束了,李逸心上忽然掠過了一個念頭,“今生今吐,不知還能不能再見她一面。”沒有人向武玄霜道別,人家都有著一股異樣心情。穀神翁輕輕吁了口氣,說道,“這女孩子的行事真是古怪,我怎也想不到她會把李逸這樣輕易的便給了我們。”長孫泰將李逸揹回屋內,安置在一間靜室裡,眾人環繞病榻之前,焦慮的在看夏侯堅替他診治的結果,夏侯堅閉口凝神。
把了一下脈息,有點奇怪的問道:“是不是遲了一些?”夏侯堅道:“不,他體內氣機暢,即算沒有我替他醫治,也可以保全
命。不過不能恢復武功罷了。”穀神翁明明知道李逸不可能有那樣深湛的內功,大
詫異。李逸淡淡說道:“那大約是武玄霜替我調理的。”他極力裝作漫不經意的說出來,然而從他故作平靜的語調中,仍然聽得出他心情的
動。
夏侯堅在他的肩井、天樞
和風府
上各
了一口金針,說道:“我用金針替你拔除餘毒,大約半個月的時光,你的武功便可以完全恢復。”穀神翁若有所思,問夏侯堅道:“我可以和他說話嗎?”夏侯堅道,“他的危險時期已過,稍為用用心神也無妨礙的了。”穀神翁期期艾艾,半晌說道:“李賢侄,我對你甚為抱愧。”李逸嘆了口氣,說道:“肚事變化,本來難測,盡了人力,天意難回,那也是無話可說的了。”他以為谷柳翁所說的“抱愧”乃是指“英雄大會”的失敗,
到他做不成盟主而言。穀神翁對這一件事確實也是耿耿於心,不過此際他卻是另有所
。
他默然兀語,半晌問道:“你是怎樣受了那兩個魔頭所傷的?”李逸將那遇見惡行者與毒觀音的事告訴了他,穀神翁喟然說道:“我也知道這兩個魔頭惡
難馴,可還沒有料到他們竟敢暗害太子,又來傷你。在巴州那一晚,我沒有將他們潛來的消息告訴你,這,這——”李逸截斷他的話說道:“我明白老伯的用心。
你大約是以為這兩個魔頭最多是將太子劫持,不會下此毒了的。
裴炎大約也是想如此佈置,想借太子的名義反對武則天。而你呢,則是怕我不贊同此事,可能與那兩個魔頭衝突,故此沒有將你所知的一一言明。”其實暗殺廢太了李賢之事,確是裴炎所指使,好把這筆賬寫在武則天頭上,李逸與穀神翁兩人都還未估計到裴炎如是之壞。
穀神翁嘆道:“只此一事,已足見裴炎用心的卑劣,比將起來,倒顯得她們的光明磊落了。”
“她們”當然是指武則天與武玄霜而言,李逸一片茫然,心頭有說不出的難過,良久良久,這才說道:“武則天是竊國神,縱然做了一些好事,也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舉罷了。倒是武玄霜這個女子,確乎呵稱得上是女中英傑。”他本來想說的是“俠骨柔腸”四字,話到口邊,方始改為“女中英傑”長孫壁有點酸意。但她與李逸初次見面,而且李逸又是王孫身份,正在病中。她對李逸的話雖然甚不舒服,卻也不便反駁。
李逸又道:“幸好英國公徐敬業還是一個正派的忠臣。”穀神翁道:“是是非非,我而今也有一點糊塗了。不過我已發誓不再使劍,也樂得脫出是非之場,從今之後,我與世兄誼仍在,但對你們恢復江山的大業,請恕我無能為力了。”李逸想不到穀神翁竟是如此心灰意冷,不
心情黯淡,連自己也振作不起來。
長孫泰忽然問道:“聽說英雄大會臨近潰散之時,有一個女子出現,吃了雄巨鼎一拳,我聽他們所描述的那個女子的相貌,似乎是我的師妹,不知是也不是?”李逸道:“不錯,她正是上官婉幾。”提到上官婉兒,他雙限漸漸有神,似乎找到了支持的勇氣,長孫泰更是喜形於,急忙問道:“殿下早就認識了她的?”李逸道:“我在她六七歲的時候,就認識她了。”想起在路上相逢,琴詩唱和,互憐身世,彼此相投,回味起來,仍是如痴如醉。可是,上官婉兒的影子雖然在他的心頭漸漸擴大,卻仍然不能把武玄霜的影子完全遮蓋。
長孫泰沒有他妹妹那樣細心,未曾留意到李逸神情的變化,這個時候,他也正在動之中,以見他雙眼閃閃發光,那份喜悅的神情實不在半逸之下,跨上一步,迫不及待的問道:“後來呢?”李逸微笑道:“什麼後來呀?”長孫泰道:“上官婉兒,她,她後來怎麼樣了?”李逸道:“後來嗎?在混亂之中我們離散了。”長孫泰極為失望,顫聲說道:“你以後就不知道她的消息了麼?”李逸道:“聽說她去行刺武則天去了。”長孫泰大驚失
,道:“真的?”李逸道:“說這個消息的人是一位很靠得住的朋友,她還說不必為婉兒提心,料她定可平安無事。”長孫壁道:“不錯。婉兒素來聰
機智,當可見機而作,趨吉避凶。”李逸不便說出武玄霜的名字,只說是“一位靠得住的朋友。”他說到這幾個字時,
不住心頭動盪,臉上微紅,立即想道:“我但願她的話並不全然可靠,若然婉兒真的如她所料,歸順了武則天,那也就等於死了一般,同樣的令人傷心難過!”長孫泰雖然經他的妹妹
解,仍是如何重憂。穀神翁道:“李賢侄
神未復,不可太用心神,有什麼話以後慢慢再說吧。
夏侯兄,事不宜遲,我此刻便即動身,將長孫均量接來與你作伴。”長孫泰道:“妹妹,你留下來服侍殿下,我隨谷伯伯去接爹爹,”長孫壁道:“你順便也可以探訪一下婉兒的消息,免得大家掛心。”說話之間,有意無意的向李逸微微一笑。
按下穀神翁長孫泰等暫時不表,且說李逸在夏侯堅金針妙手的治療之下,又得長孫壁的盡心調理,病休一好過一
,過了二七一十四天,不但可以行動自如,武功也恢復了十之八九。
這一他在靜室之中獨坐無聊,想一會武玄霜,又想一會上官婉兒,但覺情懷悵悵,心事重重,這時已是初秋時分,從窗子裡望出去,庭院裡已是落時滿階,殘紅待掃,李逸翹首長空,緩緩的
出上官婉兒送他的那一首詩:“葉下
庭初,思君萬里餘。霧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
奏江南調,貧封薊北詩。
朽中無別意,但悵久離居。”嘆口氣道:“呀,但悵久離居。你思念我,真的是如此之深麼?”懷念遠人,更是不能自己,調好琴絃,再彈倔詩經中那篇思念故人的“綠衣黃裳”他想念的是上官婉兒,但卻記起了這一篇詩曾在武玄霜面前彈過,不又想起了武玄霜來,想起武玄霜當
曾用楚辭來酬和他的詩篇,暗中勸諫。想起這些舊事,心如亂絲,於是再撫琴彈奏“離騷”中自己最喜歡的那幾句,“
月忽其不淹兮,有與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
”琴韻悠揚,忽聽得有一個清脆的聲音笑道:“彈得好琴!彈得好琴!”風雲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