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家舍那邊燃起沖天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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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要殺人啦。”老虎叫道。

寶琛先是一愣,繼而不耐煩地朝他揮手“去去去,你還是趕緊上樓睡覺去正經,少在這兒一驚一乍的,害得我又把賬算錯。”奇怪,他爹聽到這個消息後,並沒有像過去一樣驚慌失措,髒話連篇,而是表現得相當鎮定,老虎有點摸不著頭腦。他離開了父親的賬房,又朝前院來,正巧看見喜鵲拿盞油燈,和隔壁的花二孃從夫人的房中出來。就上前攔住她道:“他們要殺人啦。”喜鵲和花二孃互相看了一眼,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殺就殺唄。”喜鵲說,用手小心地護著油燈的火苗,不讓它被風吹滅。

“你管這閒事幹嗎?”花二孃嘆了一口氣,說道“看來,大金牙是活不過今晚了。他這個人死就死在他那張嘴上。”原來他們要殺的人是大金牙,看樣子,父親和喜鵲他們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只有他一個人還矇在鼓裡。據說,當長洲的婆婆帶著兩個孩子來到普濟的時候,大金牙正在家中的閣樓上給他娘熬藥。他是個有名的孝子。渡口的舵工譚水金得知消息後,急急火火地跑來,向他們通風報信:“長洲那邊來了三個人,看樣子要來找你拼命。”大金牙是滿不在乎的,他拍著脯對水金說:“不怕,他們老的老,小的小,我一腳一個,全給他們踢出門去。”他那瞎子老孃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還有些見識,一聽說這件事就問他兒子:“你不要說別的,這事情是不是你做的?”大金牙道:“是我做的。”老孃就讓他上閣樓去躲一躲。

“你躲在閣樓上,不要吱聲,等我先把他們打發走了,再來和你計較。”大金牙就依母親的話,一聲不吭地躲到閣樓上去了。不一會兒的工夫,那祖孫三人就哭哭啼啼地來到了他的門前。瞎子雖然看不見他們,但從老婆子的言辭中斷定她是一個老實本分、膽小怕事的人,就連哄帶騙,把他們給打發走了。他們走了之後,瞎子掩了門,把耳朵伏在門上聽,知道他們走得遠了,才把他兒子從閣樓上喊下來。

“兒呀”瞎子道“你平常殺豬賣給我的錢,我一文也沒捨得用,都放在頭的樟木箱子裡收著,本來是等著留給你娶媳婦用的。你把它全部取出來,再帶兩身換洗的衣裳,走吧,有多遠,你就走多遠。過個一年半載,你再回轉來。”大金牙笑道:“娘,你這是怎麼了,我難道還怕他們不成,用不著躲出去,他們要再敢來,我就把他們一個不留都殺了。”瞎子道:“你老孃沒見識,但六歲死了爹孃,到普濟來當童養媳,十四歲嫁與你爹,二十六歲守寡,雖說眼睛瞎了,可經過的事件件清清楚楚,兒呀,你就聽我一句話,別的不去說它,只因我昨晚做過一夢,夢見你爹的墳頭上落了一群白鶴,這是不祥之兆,只怕這事就應驗在你的身上。”大金牙道:“娘這是想到哪裡去了,如今的光景與以前大不相同了。世道也要變,天下大亂,在普濟也已經革命了。”

“我成天聽你張口革命,閉口革命,跟著個村東頭黃丫頭瞎鬧,連你家祖傳的殺豬的營生也不好好去做…”瞎子道。

“革命就是殺人,和殺豬的手藝按說也差不了多少,都是那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勾當。過些子,等我們攻下梅城,殺了州府老爺之後,再接你老人家去衙門裡去住。”瞎子見大金牙死活不答應,想了一會兒,就改口道:“剛才我聽那長洲婆子的言語,她倒不像是一個會撒皮打潑的人,她兒媳因你而死,她卻不去報官,找到家裡,所為的恐怕也就是爭幾個錢,你既然不聽我的勸,不肯出去躲避,也罷。你就把那箱子裡的錢分出一半來,託個可靠的夥計,把與那長洲的婆子,打個圓場,老話說,花錢消災,別的你不依就算了,但萬萬要依我這句話。”大金牙見老孃的話說到這份兒上,也只得假意應承下來,侍候瞎子老孃把藥喝完,就出去找人耍錢去了。從那天以後,一連幾天,太平無事,瞎子漸漸地也就不催他去長洲送錢了。這天午後,大金牙從外面滿身酒氣地回到家中,一進門就對瞎子老孃說:“今天中午王七蛋兄弟倆請我去喝酒,我總覺得這事有些蹊蹺。”瞎子道:“人家好心請你喝酒,你有什麼覺得不對勁的?”大金牙道:“開始還沒什麼,可喝著喝著,那王七蛋就從兜中掏出一段麻繩來,說‘我們兄弟倆有什麼對不住大哥的地方,大哥休要怪罪’。這話說得好沒有來由。”

“後來呢?”瞎子問。

“後來他們倆都醉了,伏在桌子上睡去了。”大金牙道。瞎子老孃聽了嚇得白眼直翻。她把大腿一拍,突然哭了起來:“傻瓜啊,傻瓜,我怎麼生出你這麼一個傻瓜來了呢?人家都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了,你還被矇在鼓裡呢?”

“誰要殺我?”大金牙不由得摸了摸脖子,也被嚇了一跳。

“孩子啊,那鐵匠王七蛋、王八蛋哪裡是請你喝酒,分明是在下套子捉你呢。”瞎子道。

“他們既要捉我,幹嗎要請我喝酒呢?”大金牙道。

“呆子,你這身蠻力,他們要是兩個加在一塊,也上不了你的身,不把你灌醉,如何能捉得住你?好在他們自己喝醉了,要不然,你的小命早就送在這兩個人手上。”瞎子說。

“我與他們無冤無仇,他們幹嗎要捉我?”

“不是他們要捉你,是有別的人要他們捉你。”

“這麼說,是校長。”大金牙似乎一下子慌了神,酒也醒了一大半“她幹嗎要捉我?她幹嗎要捉我…”

“為著長洲那件事,她要拿你正法。”大金牙一聽,臉就白了。手裡扶著的一把椅子也被他按得吱吱直叫。瞎子詫異道:“見鬼了,你平常在村裡,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個閻王爺再世,怎麼一提起那個黃丫頭來,你就嚇成這樣?”

“娘啊,我可怎麼辦?”大金牙道。

“王七蛋兄弟一時沒罩住你,很快就會有另外的人來抓你。你趕快去收拾收拾,天一黑,你就上路。你扶我一把,我去替你烙幾張餅,你帶在路上吃。”黃昏時分,家裡來了一個剃頭的。他懷裡夾著剃頭匣子,一瘸一拐地來到門前。大金牙認得他是夏莊的徐柺子。因想起自己的頭髮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剃了,不妨剃了頭再逃。他與徐柺子講好了價錢,就在椅子上坐下來,讓他剃頭。那徐柺子將布繞在他前擺好,從木匣中取出一把明晃晃的剃刀來。徐柺子將剃刀按在他的脖子上,低低地說道:“兄弟,莫動。你是殺豬的,知道我下刀的地方,你不動,我不動。”聽徐柺子這麼說,大金牙早已經嚇癱了,坐在椅子上一動不敢動。正在這時,從門外衝進來幾個人,用繩子將他綁得嚴嚴實實。王七蛋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本來中午就要拿你,只因我們兄弟倆貪杯,差點誤了事。”說完,不再理會瞎子老孃的哭叫和唾罵,押著他往學堂的方向去了。照村裡老人的說法,大金牙要是能管住他那張嘴,本來還不至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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