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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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次,他卻什麼表情都沒有,直視著艾蓮的臉“你在這兒站著幹什麼?麥濤呢?”艾蓮正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聽到對方提起麥濤,忙不迭回答說:“麥濤生病了,我先過來看看。”劉隊點點頭,這時候才藉著亮光看到艾蓮身後還有個人“這是…”待他看清是自己的女兒後,出於震驚而近乎責備地大聲說道“你怎麼把她帶來了!”
“我…”艾蓮一時語,不知如何解釋。
“那不怪艾哥哥!”見到艾蓮窘迫,這平裡恐懼父親威嚴的女孩兒,早已過去了的青
期那份逆反情緒得以爆發“是我找來的!那又怎麼啦!”男人是好面子的,特別是在人前受到了孩子的頂撞,叫人不能容忍;可也是由於這個原因,當著不少警員的面,他與孩子吵鬧,則更加有失身份;劉隊同時也察覺了自己剛才的失態,對艾蓮有些抱歉,這時候也就僵住了,不知怎麼收場。
艾蓮趕忙話“好了,穎穎,你先回家吧。劉叔叔,這事兒也不怪她,好了,我們走吧。”女孩兒不再堅持,一轉身掉頭跑掉了,忽而又突然轉身“艾哥哥,有件事…不,算了沒什麼…”她
言又止,最終消失於黑暗中。
一個錯誤:你怎麼可以當著別人的面,顯示出自己比一個做父親的擁有更多的說服力?遺憾的是,美式文化已經在艾蓮心底悄無聲息地紮了,他竟然沒有意識到。
好在劉隊與艾蓮多年情,不會因為一點小事翻了臉——可誰又能小瞧了潛移默化的威力,敢擔保再好的
情不會因為一件件接連不斷的小事而最終土崩瓦解?不過眼下有棘手的工作,誰也沒有再提起這份不快來。
艾蓮的到來,總算是給劉隊吃下了半顆定心丸,他一邊走一邊介紹案情,可艾蓮一頭霧水。
“死了個女的,不是小人物,出版社的總編。慘的,但誰都能瞧出來,還是那傢伙乾的。這一次倒是省了事兒,都不用懷疑她丈夫了,男的是某電視臺的記者,正跟國外採訪呢!用不著懷疑,一起出去的同事可以作證明,再加上非洲離這兒遠隔萬里!啊,對了,沒找到照片,這有點兒奇怪。我接著說,還是被勒死,舌頭也不見了,戒指丟了,跟著那手指頭一塊,這倒是和最初的案子差不多。屍體高度腐爛,不過還沒到白骨化的程度,房間裡的味道就不用說了。她正在休假…好了,我們到了,嗯,你能聞見什麼嗎?”
“不能。”艾蓮用力搖搖頭。
“媽的,要是誰再敢說這種新式建築隔音不好,我就他嘴巴,連味兒都隔,別說聲音了。”艾蓮覺得這邏輯有點兒問題,聲音是可以透過牆板傳播的,氣味卻不行。不過一想到劉隊此時的心情,他也就沒當回事。
一路上,他早就注意到這是一棟新式建築。十分寬綽的走廊,一間間緊閉的巨大房門,冷調處理過的牆壁,隱隱還掛著施工裝修的味道,也許半年前,至多一年前
的工。絕對有錢人住的地方,環境也還不錯,如果能把河岸對面的破舊平房推了,房主大人們也許更加滿意。樓下停著的車子以及樓上人們的衣著,嗯,金領人士們的最愛。
又是由於他的特,總習慣按照各行各業的角
來思考問題。他想到死者及其丈夫的職業,便認為住在這樣的地方——當然,是在沒出命案之前——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當然,因為他對中國新興事物還不完全
悉,因此考察也就不能面面俱到。
他又瞥見樓道里似乎正在哆嗦的兩個人——一個幾近中年,衣著得體;另一個很是年輕,穿著管理員的制服。
艾蓮的視線從兩人以及做記錄的警員邊上掠過,在門口停下。灰的房門半開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彌散出來。
“好了,我們到了,”劉隊在側面一站“做好心理準備,裡面的玩藝兒嚇人的。”艾蓮微微一笑,沒有接過警員遞過來的東西——用不著那種透出衛生球氣味的東西——他的鼻子,足以容忍任何氣味。
深一口氣,他拉開門走了進去…
人們有一種習,大概是緣於社會
。舉例而言,某個新興行業,在它最開始出現的時候並不一定立刻引起人們的注意,然而,當從事者的高工資和優厚福利在更多人面前晃悠的時候,越來越多的後繼者就會蜂擁而上,直到把這種工作填到人滿為患的局面為止。這樣的例子舉不勝舉,比如某個作者開創了某種手法,至少在市場上深受歡
,於是跟風成為
,越來越多的仿製品隨即也就出現,直到市場過飽和,仍然有不少人前仆後繼、大義凜然;直到市場完全容納不下,這些人就把目光投向下一個新興事物。
有趣的是,人類有這種習,動物也有,比如說——蒼蠅。在屍體腐爛的頭幾天,被那種“鮮美”的氣味所
引,麗蠅和麻蠅會在屍體上產卵——當然,嗅覺
的傢伙總是拔得頭籌、佔盡先機。然而屍體是如此肥厚又龐大,宛如一個巨大的市場,後來的也不至於分不到一杯羹。於是越來越多的蒼蠅憑藉著它們生存的本能,趕來這份美好的家園。只要條件適宜,大約兩個星期之後“寶寶們”漸漸長大,開始化蛹,最後飛走。它們也和人類一樣,當這個“市場”趨於過飽和,它們的子女已經沒有合適的生存空間之後,就不會再有蒼蠅飛來產卵。也就是說,通常的規律是,蒼蠅們不會返回同一屍體進行第二次產卵。因此在法醫昆蟲學工作者面前,一旦拖到了這個時間段,依靠蒼蠅來分析死亡時間的作用就降低了。你可以通過“蛆寶寶”的成長形態來分辨它們處於哪種“年齡”可如果它們變成成蟲,外貌上的特徵就太小了。這跟人類一樣,你能否準確地說出,眼前的這個男孩子究竟是十八歲,還是十九歲呢?
幸運的是,昆蟲學家發現了新的方法來進行這項工作,那就是演替的觀點。估計死亡時間的重點從單個蒼蠅和物種的生長週期轉移到屍體腐爛的各個階段中在屍體和屍體周圍出現的所有昆蟲和其他節肢動物的演替模式上。當麗蠅和麻蠅的“寶寶們”將屍體上溼潤柔軟的組織拖走後,屍體就開始發乾並招來蠹蟲這種動物,他們食發乾的皮膚和軟骨,對多汁的食物不
興趣。再後來會出現一批欺負弱小的捕食者——它們的孩子沒本事襲擊其他帶有甲殼的昆蟲,只好跑來找些剩餘的蛆蟲充充飢。而當這些甲蟲孩子長大之後,突然對蛆蟲喪失了興趣,開始轉而尋找變乾的組織為食,進一步推動屍體的消亡進程。當然,在最後階段,會有一些兇悍的大傢伙登場,比如說某種胡蜂,震動著靈
的翅膀呼嘯而來,抓住甲蟲帶到空中,用它們尖利的刺給那些可憐的弱者們來上一下,然而再通過產卵器,將下一代輸送至甲蟲體內。幼蟲們醒來後,會從麻醉了的甲蟲體內開始蠶食…這就是牽扯到許多動物的所謂演替模式,除非被打斷,這種模式將一直持續下去直到屍體化成白骨。值得一提的是,所謂大自然的弱
強食,在昆蟲身上,與人們一般想象的“羊吃草、狼吃羊”相比,來得更加兇殘,也更有說服力。
然而,並不是所有的人都瞭解這些內幕,鑑於昆蟲們大多長得不那麼可愛,人們也往往缺乏了最起碼的關注和天真的同情心。然而,艾蓮則不然,他曾經了美國法醫昆蟲學家讓。高爾夫先生接觸過一段時間,對昆蟲學在刑偵上的應用深興趣。那還是他去美國之前,用一頓又一頓價格低廉的餃子,換來了大量寶貴的昆蟲知識與研究數據。而後,他又不顧眾多女生的尖叫和白眼,在自己家裡偷偷養了一段時間的蛆蟲。這也算得上是唯一降低他在異
眼中魅力的因素,遺憾的是,她們中絕大多數對這情況一無所知。時值1999年,麥濤只要一想起這件事,還是會覺得五臟六腑一陣翻騰。
艾蓮推門而入,這時候,那些同行——如果正在工作的警員可以算是他同行的話——他們的身影就一下子在艾蓮的視線中消失了。他先是注意到了隨處可見的蒼蠅成蟲,儘管現場可能經過了一些處理,但為了不破壞屍體,胡亂噴灑殺蟲劑絕對是被止的行為。因此即使有人打擾,那些小動物們依然懶得理會,按照它們風格各自行事。
隨著艾蓮離臥室的距離越來越近,難聞的氣味也就愈發濃厚起來,甚至在空氣中,你都能看到一團團棕黃的煙霧。有那麼一瞬間,他恍惚在煙霧中看到了撒旦的影子,又轉瞬即逝,便不易察覺地撇撇嘴,笑了一下。
然而這笑容卻恰好被法醫孫靖看在眼裡,到有些不快。這傢伙在殺人現場也能笑得出來?!
孫法醫二十七八歲上下,頭頂微有些禿,看來早晚也會變成劉隊那副“麥當勞”造型;他的眼睛大,卻因為發胖的臉孔和單眼皮擠得有些顯小;身體中等,其貌不揚,看得出來不受女
寵愛,倒也符合不怎麼好
的
格;然而你若因為他的外表便輕易下出結論便大錯特錯了,與艾蓮年紀相仿的他,已經獲得了博士學位,同時也並非只懂得理論研究的學究派,在現場勘查和屍體辨別上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但這位同樣頗有造詣的年輕專家,對艾蓮卻並無好。他輕輕啐了一口,而後繼續自己的工作。
不料那個該死的艾蓮,走進臥室,環顧了一下四周:那張柔軟舒適的大,已經變成了昆蟲的樂園;還有那具顯眼花哨的屍體,他的目光在那兒停留了幾秒;隨後來到法醫身邊背靠著中央空調蹲了下來。
儘管不大認同,法醫卻好奇地看著他戴上薄薄的醫用手套,輕輕地翻起屍體下面的墊子。他起初對這動作不太理解,忽然間意識過來,不住十分詫異:屍體下面的墊子上乾乾淨淨,而屍體盛放的被單上卻有大量血跡。即使說,這裡並非殺人現場,至少,這張
不是!否則,
上如此多的出血量,總應該滲到下面的墊子上。
兩人相視一眼,法醫說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昆蟲的跡象。”
“怎麼解釋?”
“因為引蒼蠅的東西,並不一定只有腐敗的氣味。任何動物屍體如果沒有經過處理,都是從內部開始腐爛的。然而腐敗的氣息,卻不能在兩個小時之內就傳播開,可蒼蠅卻有可能在這段時間找上門來。有可能是受到了血腥氣的驅使,當然這也不一定,否則一大群蒼蠅像鯊魚一樣飄過來未免有點兒太搞笑了。但不論如何,我們人類所不能分辨的氣味,蒼蠅卻出於本能輕易地做到了。在這所房子裡,有兩個地方,蒼蠅的活動跡象比較明顯,其中之一,當然就是這間臥室,而浴室是另一個地方。這就是奇怪的地方,蒼蠅為什麼會穿越屍體,跑到別的地方去產卵呢?就算那地方也有血腥味,但它不應該適合幼蟲生長,蒼蠅憑藉本能行動,應該不會做出傻事。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它們被誤導了。而且浴室特有的溼熱環境,也可能對蒼蠅產生影響,使它們認為,這個地方等同於屍體,便於後代生存。可這些想法,頂多也只是想法而已,我需要在現實中得到證據,這墊子的乾燥狀況就是其中之一。”艾蓮說完便站了起來,眼睛眨都不眨地盯住屍體。
劉隊搞錯了吧?他是心理研究者,還是昆蟲學家啊?法醫不錯愕,他同時也看出這傢伙對於犯罪現場的細節有超人的
。可還有一個地方不對勁,為什麼在前幾次的案子中,這個傢伙還吊兒郎當、說話不著邊際,而如今搖身一變,儼然成了行家裡手?不過,他很快又想到,前兩宗案件中,艾蓮沒有機會接觸第一時間的現場,缺乏可追尋的線索。
艾蓮依舊盯著那具屍體:死者當然就是房間的女主人,某家出版社的總編。她生前穿得很少,一件低的半透明內衣,一條黑
的吊帶襪——當然,已經變了顏
,上面還有一塊塊棕
的腐敗印記,這時候,那衣物就分外的
出異樣的“
”來。屍體仰臥在被單上,身下枕著大片暗淡的血跡——因為之前的推斷,這血跡應該是後來塗抹上的。死者腿雙蹬直,雙臂伸開平攤在
上,已經腐爛得無法辨認,上面爬滿了第三齡的蛆蟲。蛆的活動造成了屍體下部潰爛。值得注意的是,屍體上殘留的表皮有些綠油油的,同時,艾蓮努力辨別出空氣中稍微有一些氨水的味道,造成這樣的原因可能和在浴室裡殺人的推論不謀而合,即屍體身上的綠
,可能是因為接觸過水的緣故。又是小動物們的“傑作”屍體的頭頂被剝得光溜溜的,
出了頭蓋骨,不過兩側還連著少量皮膚,一雙耳朵基本上完好無損,也泛著綠光。他又去看屍體的
部,也是隻剩下骨頭,其中還是簇擁著大量的後齡蛆,與這地方基本類似的是腹股溝,差不多完全爛掉了。手臂和腿上也有一些蛆蟲,尚未形成大規模的蠶食狀況。他翻動屍體的頭部——這動作引起法醫的極大不滿,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那點兒崇敬
頓時炸得煙消雲散。可艾蓮沒有察覺,翻動頭部之後的結果稍微嚇了他一跳,大量蛆蟲受到干擾,一個個扭動起來,萬頭攢動地令人作嘔。最後,他的視線在屍體脖頸處停留片刻——那地方變了
的部分皮膚上深紫
的痕跡確實表明死者是被勒死的。最後,又扒拉開一兩隻貪婪的“寶寶”觀察一陣手指的切斷面。然後一語不發地離開了。絲毫沒有理會法醫在背後投下惱怒的目光。
你永遠不該在別人的專業領域作威作福、張牙舞爪,這是最基礎的謙虛原則,也是討得個好人緣最起碼的要求。遺憾的是,因為過於專注,艾蓮一時“得意忘形”把這淺顯的道理給忘了。
他走出臥室,來到大門邊,低頭檢查了門鎖——完好無損,和前兩起案子一樣,兇手應該是用鑰匙進入的,或者具有專業的開鎖技能。這在國內的兇手不大常見,儘管艾蓮本人就是幹這事的一把好手。他隱隱從中嗅到了一絲曖昧的味道,又抬頭看看門外的劉隊——正在詢問發現者的口供,便返身往回走。
在浴室對面,他忽然停下來,從地上拾取了一枚比指甲蓋略小些的玻璃碎片。對這東西發了一會兒呆,他忽然想起麥濤不久前說過的話“我們得叫警察瞧瞧,用不著他們,咱倆一樣可以搞定案子,這樣才能叫他們閉嘴”做了一番思想鬥爭,最終還是把這個不易被人察覺、警員們疏忽了的線索,悄悄揣進衣兜裡。他又發現玻璃片邊的牆壁上有一處牆皮脫落了,當時並沒太在意。
他轉身進入浴室——另一個昆蟲活動相對集中的地方——當然,比不上臥室那麼熱鬧。看得出來,兇手在殺人之後,將屍體移到臥室,並進行了相當徹底的清洗。很可惜,這隻能騙過人類的眼睛,卻逃不開昆蟲的覺。有為數不多的幾條蛆蟲扭來扭去,更多則是一齡蛆的屍體。看來有些小傢伙生命力頑強,最終找到了屍體,而更多一些則途中失敗了,這倒是
符合大自然“適者生存、優勝劣汰”的理論。
艾蓮忽然被一個細節所引:他發現在浴室下水的避漏邊,注意到三具失敗者的遺骸。隨即好奇地蹲下來,注意到避漏下面似乎有什麼東西,便伸手拿起了避漏,一旁的警員當然為這舉動
到詫異。
艾蓮掏了幾下,從中拿出一張滿是血汙、有些爛糟糟的紙製品。他把這張巴掌大小的紙片拿到水龍頭下衝洗了一番。
紙樣上的圖像漸漸清晰:一個女孩兒——確切的說,就是蕭穎和另外一個女人——也就是這一次被害者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