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場沒能讓你在遇見我後比原來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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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又為她做了什麼?

前庭落葉堆了滿地,他順手拿竹掃帚清掃。

以前,這些事都是她在做的,有幾回他順手撿起來做,很快就被她搶回去。

問她,她說:“就覺得…畫面怪怪的。”

“哪裡怪?”

“應該說,你不是做這種事的人。你從小到大,都沒掃過地吧?”他思考了下。

“好像真的沒有。”那不是一雙拿掃把、抹布的手,她不捨得,一個嬌養的貴公子,矮下身段。她是這樣寵著他的,連一點點委屈都不捨得他受。

可是,這哪有什麼委屈呢?他說:“以前沒做過的事,不代表以後不能做,老婆是民宿的小老闆,我也可以是雜役兼跑堂小二。”身段什麼的,他從來都不拘泥。

他還說,未來,如果有一天,他能夠卸下肩上的擔子,再也沒有任何考慮或顧忌的時候,就回到這裡,跟她守著築緣居,平凡夫共度晨昏。

白頭到老。

她看起來很開心、很動,抱著他久久不放手,說:“你說得讓我好期待這一天。”細細想來,他給過她的承諾還真不少,卻沒有一樣真正兌現過--他只是個高明的騙子,用一紙婚書,騙取她的痴心無悔。

下午,他坐在庭院前發呆,買菜回來的鄰舍看見他,“咦”了一聲,上前攀談。

“你怎麼還在這裡?我以為小容去找你了。”他回神,仰眸望去。

“她有說要來找我?”

“是沒有啦,不過她只有龔婆婆一個親人,婆婆不在了,也只能去找你啊,不然她一個女孩家,孤零零的能去哪兒?想想也怪可憐的。”見他沉默不語,鄰家大嬸忍不住想多嘴幾句,推開鐵欄,坐到他旁邊。

“小容這個孩子出,我也是從小看到大的,她真的很乖,平常就幫忙家裡,也不會到處去玩,連男朋友都沒過,你真的要好好對人家啦!”

“我沒有不認真對她。”為什麼全世界,都覺得他會辜負她?

“咦?可是你…”大嬸頓了頓。

“不是我多嘴,你知道左鄰右舍背地裡都怎麼看她嗎?你久久才來一次,大家都覺得,她是被你包養的,勸她不要這樣糟蹋自己,雖然她一直解釋,說你們有結婚,可是附近這些老鄰居哪個人收過喜帖?喝過你們一杯喜酒?也沒看你上門提親過,大家都當她是自我安而已。你真的有要娶她嗎?”原來,大家都是這樣看待她的嗎?那她為什麼不告訴他?

“她沒有騙你們,我們真的是夫,沒有誰被玩。”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每次她出事,你都不在?沒有人老公是像你這樣當的,連太太產都--”

產?!”他一愕,瞇眼望去。

“這個…我也不是很確定啦!就有一天,她被送上救護車,那時我有出來關心一下,她…『那裡』了好多血,女人會這樣,通常很容易被往那個方向想。那時不少人都有看到,後來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女兒在醫院當護士,就有一些消息傳出來。小容是沒有親口承認啦,不過大家已經傳成這樣了。她沒跟你說嗎?”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就今年年初左右的事情而已。”今年年初…他細細思索了一會兒,想起他去上海前,她那通情緒失控的電話。

她哭著說--我不是你老婆嗎?為什麼見自己的丈夫,會這麼難?

我只是,想看看你、想要你抱抱我。

但是他沒有做到。

子小產後,他連一個擁抱,都吝於給她。

楊仲齊閉了下眼,將臉埋進掌中。

突然覺得…自己好渾蛋。

讓她一個人,那麼痛、那麼怕,哭著等不到丈夫的憐惜。

他從上海回來以後明明有來看過她,如果他上心一點,多問幾句,不會察覺不出來。可是他輕易的,就讓她一句“冒”給打發,就算看見她的臉有多憔悴,也選擇視而不見,只待上一晚,便匆匆離去。

他並不是那麼心大意的人,只是選擇的,不讓自己面對,因為害怕良心的譴責,害怕自己,擔負不起那樣的虧欠,與內疚。

沒有人自願當個識大體的女人,她是被忍委屈,因為她知道,忍不了,就會失去他,那天在醫院,她就是這麼說的。

他訝異地發現,她其實比他自己,還要更懂他。

可是…他跟她都沒有料到,在聽聞這些事之後,他的心會這麼痛。

原來為一個女人心痛,就是這樣的覺,她的淚、她的委屈,會讓他口一陣一陣地緊,難以息--待他察覺時,掌心已一片溼濡。

“啊我看你明明就很心疼她,那晚幹麼不來幫她?那幾個人看起來不太好惹,我們也不敢多事。小容一直跟他們說--『我丈夫就快來了,他跟你們談,不要欺負我婆婆。』但是左等右等也沒等到你,他們就以為小容在耍他們。”

“後來他們耐也沒了,婆婆跟他們起了衝突,豁出命想扞衛築緣居,說這是要留給她孫女的嫁妝,不讓夫家瞧輕她。”

“小容哭得心都快碎了,一直跟婆婆說,沒關係,她不要嫁妝,婆婆陪著她就好,反正你也不見得願意娶她。”

“推擠中,也不知怎麼搞的,婆婆一個踉蹌,就撞到大廳的櫃檯。會鬧出人命,大家都料想不到,不過心裡最不好受的應該是小容,她那子,八成會覺得婆婆是為她而死的,無法原諒自己吧。看她們一個老人家、一個弱女子,無依無靠,你就那麼忍心放她們任人欺凌?還敢說自己是人家的丈夫!你都不知道那晚她有多可憐,哭得嗓子都啞了,一個人處理婆婆的後事,有淚都到沒淚,還真怕她想不開…”大嬸叨唸到最後,瞥見他眼角一抹淚光,也不忍再批鬥下去。

他看起來…也不太好過的樣子,並不是真那麼沒心沒肺,不顧小容死活。

最後,只能拍拍他的肩,嘆上一口氣。

“大嬸。”他抬起頭來,鄭重地請託。

“如果你有看到小容回來,麻煩你告訴她,我在等她。無論是築緣居,還是楊太太的身份,我都會替她守住,一直等到她回來。如果--”頓了頓,微啞的喉間逸出聲來。

“如果她不要的是我,那至少接受築緣居,那是婆婆留給她的。”鄰家大嬸允諾他,看他起身,緩慢地步行回到屋內…那背影,看起來落寞的呀。

以前,覺得是小容攀著人家,他條件那麼好,一看就知道是富貴人家的公子,氣質、樣貌都不缺,高尚得讓人沾不得。

可是現在覺得…好像不完全是這麼回事。

少了小容跟前跟後、挽著他臂膀、漾著甜笑攀住他,竟覺得--像尊雕像一樣,完美,但清冷得一點人氣都沒有,單調又空虛。

她想,或許這男人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吧,有小容襯著的人生,才溫暖。

他在黃昏時離去,掩妥了每一道門窗,鎖上鐵攔。

撫過築緣居木匾,臨去前,猶回首連。

直到今天,才發現,這一切他有多依戀。

對不起,小容。沒有讓你在遇見我後,比原來更幸福。

直到今天,才終於學會心痛,也--懂了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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