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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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實話告訴你們,最近,我經常想到死——蝌蚪:姑姑,您千萬別胡思亂想,您剛剛七十多歲,説您是正午十二點鐘的太陽那是誇張了點,但説您是下午兩三點鐘的太陽絕不是恭維您,下午兩三點鐘,離天黑還早着呢!再説,高密東北鄉人民也離不開您啊!

姑姑:我當然不想死,人要是無病無災,能吃能睡,誰願意死?但我睡不着啊!半夜三更,所有的人都睡覺了,只有我和樹上那隻貓頭鷹醒着。貓頭鷹醒着是為了捉耗子,我醒着幹什麼?

蝌蚪:您可以吃片安眠藥,許多大人物都有失眠的問題,他們都吃安眠藥。

姑姑:安眠藥對我不起作用了。

蝌蚪:吃點中藥…

姑姑:我是醫生!我告訴你,這不是病,是報應的時辰到了,那些討債鬼們,到了他們跟我算總賬的時候了。每當夜深人靜時,那隻貓頭鷹在樹上哇哇叫的時候,他們就來了。他們渾身是血,哇哇號哭着,跟那些缺腿少爪的青蛙混在一起。他們的哭聲與青蛙的叫聲也混成一片,分不清彼此。他們追得我滿院子逃跑。我不是怕他們咬我。我就是怕他們涼森森的肚皮,和他們身上那股腥冷的氣味。你們説,姑姑這輩子怕過什麼?老虎、豹子、狼、狐狸,對這些常人害怕的東西姑姑是一點不怕,但姑姑被這些蛙鬼們魘怕了。

蝌蚪:(對郝大手)要不要請個道士來禳解一下?

郝大手:她説的也是台詞兒。

姑姑:睡不着的時候,我就想,想自己的一生。從接生第一個孩子想起,一直想到接生最後一個孩子,一幕一幕,像演電影一樣。按説我這輩子也沒做什麼惡事…那些事兒…算不算惡事?

蝌蚪:姑姑,那些事算不算“惡事”現在還很難定論,即便是定論為“惡事”也不能由您來承擔責任。姑姑,您不要自責,不要內疚,您是功臣,不是罪人。

姑姑:我真的不是罪人?

蝌蚪:讓東北鄉人民投票選舉一個好人,得票最高的一定是您。

姑姑:我這兩隻手是乾淨的?

蝌蚪:不但是乾淨的,而且是神聖的。

姑姑:我睡不着的時候,會想到張拳老婆的死,王仁美的死,還有王膽的死…

蝌蚪:都不能怨您!絕對不能。

姑姑:張拳老婆臨死時説了一句話你知道嗎?

蝌蚪:我不知道。

姑姑:她説“萬心,你不得好死!”蝌蚪:這臭娘們,實在不像話。

姑姑:王仁美臨死時説了一句話你知道嗎?

蝌蚪:她説什麼了?

姑姑:她説“姑姑,我好冷…”蝌蚪:(痛苦地)仁美,我也到冷啊…

姑姑:王膽臨死時對我説了一句話你知道嗎?

蝌蚪:我不知道。

姑姑:你想知道嗎?

蝌蚪:當然…不過…

姑姑:(神采飛揚地)她説“姑姑,謝謝您救了我的孩子。”你説,是我救了她的孩子嗎?

蝌蚪:當然是您救了她的孩子。

姑姑:那麼,我可以安心地去死了。

蝌蚪:姑姑,您説錯了,您應該説可以安心地去睡,好好地活着。

姑姑:一個有罪的人不能也沒有權利去死,她必須活着,經受折磨,煎熬,像煎魚一樣翻來覆去地煎,像熬藥一樣咕嘟咕嘟地熬,用這樣的方式來贖自己的罪,罪贖完了,才能一身輕鬆地去死。

從舞台上垂下一個巨大的黑繩套,姑姑上前將頸子套進去,踢翻腳下的凳子。

郝大手和秦河只顧捏自己的泥娃娃。

蝌蚪抄起一把刀,扶起凳子,跳上去,砍斷繩子。姑姑落到地上。

蝌蚪:(扶起姑姑)姑姑!姑姑!

姑姑:我死過了嗎?

蝌蚪:可以這樣理解,但像您這樣的人是不死的。

姑姑:這麼説我再生了。

蝌蚪:是的,可以這麼説。

姑姑:你們都好嗎?

蝌蚪:都好!

姑姑:金娃好嗎?

蝌蚪:非常好。

姑姑:小獅子分泌水了嗎?

蝌蚪:分泌了。

姑姑:水多嗎?

蝌蚪:非常旺盛。

姑姑:旺盛成啥樣兒?

蝌蚪:猶如噴泉。

——幕落(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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