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台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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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靈魂無比欣喜地看着張愛玲在闊別國土六年後,又再次飛來中華大地——雖然她是第一次來台灣,可這畢竟是中國人的地方,她的雙腳重新踏上中國的土地,觸目都是黃皮膚黑頭髮的同族同宗。我的靈魂聽到她動地
口而出:“真像是在夢中。”這一聲,倒把我從夢中喚醒過來。
那是1961年10月13,張愛玲這次來台,是她從前在香港美新處做翻譯時的老上司麥卡錫幫忙安排的,麥卡錫回憶説:“我協助安排邀請,可是我已不記得詳情了。與我們合作出書的台大年輕作家們推動此事,因為他們敬張愛玲如神。”當時麥卡錫是美國駐台北領事館的文化專員,他將愛玲接至自己在台北陽明山公園附近的大別墅中,香車豪宅,僕從如雲。這是愛玲久別內地之後,第一次重新接觸到豪華的生活,心中百
集。夜裏憑窗遠眺,那天邊的月亮,和美國看到的,是同一個月亮嗎?
次正午,麥卡錫在國際戲院對面的大東園酒樓設宴,為愛玲接風,陪客有白先勇、王文興、歐陽子、陳若曦、王禎和、戴天等,他們都是台大的學生,共同創辦了一本《現代文學》,正是“出名要趁早”的
漫青年。他們後來也都在文壇上聲名鵲起,如今均已著作等身。白先勇和陳若曦的小説我都看過的,並且喜歡,尤其白先勇傾家蕩產排演青
版《遊園驚夢》的氣概,真令我佩服而且
——不是這樣的人,還有誰會愛惜崑曲呢?
約好12點見面,主人卻久久不至。天很熱,好在餐廳裏的空調開得很足。大家都沒見過張愛玲,於是紛紛猜測她的外貌。陳若曦問白先勇:“你想她是胖還是瘦?”
“她準是又細又瘦的。”白先勇毫無考慮地説。
陳若曦不同意:“我想她一定是既豐滿又。”她很早以前就看過《
言》,對照片上的張愛玲印象很深,那樣的有一種燃燒的生命力的女子,應該是既豐滿又
的吧?
等了又等,猜了又猜,張愛玲終於來了——她消瘦清絕,行雲水,周身是一種脆薄如藍
花霧般的優美氣氛,給所有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瘦,真瘦。
她羞怯地向眾人問好,聲音低而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仔細,彷彿怕人錯會了意,像個較真兒的小女孩,完全不是人們心目中那豐滿、有着燃燒的生命力的大女人形象。
陳若曦覺得意外,卻並不失望,只是向麥卡錫悄悄説:“她真瘦呀!”麥卡錫説:“我認識她時,她就是瘦瘦的,最近她剛剛完成一部八萬字的英文小説,以繼夜地寫,一定很辛苦,所以更瘦了。在台灣呆兩個禮拜後,她就要到香港去,開始另一部小説,同時寫點電影劇本,以維持生活。像她那樣認真寫作,恐怕要永遠瘦下去。”陳若曦自己也很瘦,因此對於瘦總是耿耿於懷,她在《張愛玲一瞥》裏清楚地寫出了自己對張愛玲的印象:“她真是瘦,乍一看,像一副架子,一由細長的垂直線條構成,上面披了一層雪白的皮膚;那膚
的潔白細緻很少見,襯得她越發瘦得透明。紫紅的
膏不經意地抹過菱形的嘴
,整個人,這是惟一令我有豐滿的
覺的地方。頭髮沒有燙,剪短了,稀稀疏疏地披在腦後,看起來清
利落,配上瘦削的長臉蛋,頗有立體畫的
覺。一對杏眼外觀滯重,閉合遲緩,照
出來的眼光卻是專注,鋭利,她淺淺一笑時,帶着羞怯,好像一個小女孩。配着那身素淨的旗袍,她顯得非常年輕,像個民國二十年左右學堂裏的女學生。渾身煥發着一種特殊的神采,一種遙遠的又
悉的韻味,大概就是三十年代所特有的吧。
這便是我看她第一眼時的印象,她並不健談,説話很慢,嗓門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咬出來,你必須凝神聽,因為她專心一志地説一句話。酒席間,吃飯和回答她兩旁人的問話便佔據了她全部的神。她看來非常過
,羞怯。據麥先生説,任何一個場合,若超過五個人,她便
到不安,手腳無所措。那天,我們一共十二個人,她看起來倒沒有被嚇壞的樣子。”白先勇則記得,愛玲就坐在他身邊,把一件紫
夾衣搭在椅子上,透明的手背
出淺淺的青筋,原來以為她是地道的上海人,卻並沒有上海口音,而是普通話,帶着淺淺的京腔。令她惆悵的是,張愛玲雖然就坐在他身邊,卻談得很少——她與王禎和更投機。
她對王禎和説:“我在《現代文學》上看過你的《鬼·北風·人》,真喜歡你寫的老房子,讀的時候覺就好像自己住在小説中的古老房子裏一樣。”也許她真正的意思是:看你的小説,我彷彿回到了少年時,住在祖宅的老房子裏的情形。
然而王禎和不及他想,聞言熱心地説:“您若喜歡老房子,不如去花蓮住一陣子,我家在花蓮,是典型的老房子,我可以陪您好好逛一逛。”他們當即決定下來。王禎和特地寫了限時專送回家,又向學校請了一個禮拜假,專陪愛玲遊花蓮。
吃過午餐,張愛玲請陳若曦陪她上街買衣料送給王禎和的母親。她們坐三輪車逛街,看着台北街頭的景象,張愛玲不住地説:“好幾年了,台北一直給我不同的印象。到過台北的朋友回到美國,便描寫台北的樣子給我看,每一次都不一樣。這一次,我自己看了,覺得全同他們的不一樣,太不一樣了,我看着竟覺得自己忙不過來!”和席間不同的是,她顯得很健談,滔滔不絕地討論着老式的髮髻,香港的旗袍,女人的肢等——她始終更欣賞中國女
的美,對服裝、髮式、衣料、
彩等都見解獨到。
——這短短的半相處,讓陳若曦記了半個世紀,她後來在文章中一字一句地描繪着自己心目中的張愛玲,動情地評價:“她以世界人自居,超越地域。她是一個天塌了也面不改
的人,每個動作遲緩而穩當,極具有耐
。”
“她是個極不拘小節的女子,有人認為是糊,我想她完全是豪邁,率
,超越繁文縟節,最具赤子之心。”
“無論走到哪裏,張愛玲都是一個特殊的人物。她的和率真造成她的不平凡。這真是我見到的最可愛的女人;雖然同我以前的想象不一樣,卻絲毫不曾令我失望。”(陳若曦:《張愛玲一瞥》)2張愛玲在花蓮住了一個星期,就住在王禎和中山路的家中。久違了的矜貴的
覺使她意興飛揚,神清氣
,又因為她身形清瘦,衣着時髦,竟被人當成是王禎和的女朋友。
心情好,腳力也健,她不顧長途乘坐飛機而微微腫脹的腿,遊了許多地方,但花蓮有條“上海街”不知她去過沒有。她是好奇心很強的,而且無所忌畏,聽説花蓮有個“大觀園”也要起興一遊。
那其實是酒家集中地,有點像美國的“紅燈區”就在南京街與仁愛街轉角,王禎和稱之為“甲級女户”俗豔的裝修,彩
的玻璃窗,琳琅的美酒,嬉笑情調的酒客與酒娘。愛玲穿着輕薄的花襯衫,東張西顧地走在人羣中,鶴立雞羣的姿態,風行水上的形容,又因為走不慣路,一隻腳磨破了,便在那隻腳上穿了厚厚的襪子,另一隻腳
着,引得眾人矚目——他們大概也像當年的馬寬德一樣,把愛玲腳趾上塗藥膏也當成一種免費了。
酒娘們坐在酒客的腿上,連賣笑也忘記,只顧對着張愛玲看,或許在想:只穿一隻襪子,是外國免費的打扮麼?明天倒要試一下。
還有一件有趣的事不妨一提——台灣詩人陳克華便是在這一年的10月4誕生於南京街上,距離張愛玲來花蓮約十天前,張愛玲遊“大觀園”的時候,一定會經過他家的門口,説不定會聽到嬰兒小華呱呱啼哭的聲音;而陳克華後來的文字中,也一再地看到張愛玲的身影,他是一個超級“張
”被邀請去香港講學都稱之為“對張愛玲的朝聖之旅”而他關於張愛玲的最著名的評論就是:“世界上有華人華文的地方,就有人談論張愛玲。”農曆十月十五,是阿美族的豐年祭,儀式在花崗山舉行,萬人爭睹,愛玲當然也不會錯過。她本來作為貴客被安排坐在主席台上,可是覺得遠,看不清,便跑到最前面的草地上席地而坐,看着鄉野風格濃郁的阿美族歌舞,她笑得很開心。
散會後,興致不減,又同王禎和及王禎和的母親去他家附近的金茂照相館合照留念,並在照片上寫着“張愛玲小姐留花紀念50、10、15”那是張愛玲與王家唯一合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張愛玲穿着花的低領襯衫,皮膚白,顯得年輕而漂亮,神清氣
。
直到這時,她的台灣之行的彩仍是明朗而輕快的,可是接下來的一個電話卻給塗抹上了濃郁的灰
——本來游完花蓮,還計劃要從台東去屏東參觀矮人祭,然後再搭金馬號去高雄。然而剛抵台東車站,便聽到站長轉告,説麥卡錫先生來電話,她的先生賴雅在美國重病。
愛玲只覺得當頭一,一腔歡喜煙消雲散,化作漫天陰霾。生活的窘困竟然坐着飛機從美國一直追到台灣來了,壞運氣總是不肯放過她!來台灣這幾天,她在華人世界裏所受到的隆重的歡
使她幾乎已經忘記了在美國的潦倒與不如意,然而這個電話,就好像十二點的鐘聲,將灰姑娘打回了原形。
西望張愛玲為了趕時間,張愛玲連夜乘巴士從屏東到高雄,再換夜間火車開往台北。
見到麥卡錫,才終於瞭解到詳情——電話是賴雅的女兒霏絲打來的,説賴雅在張愛玲飛往台北一星期後,也起程乘巴士去華盛頓,途經賓夕法尼亞的比佛瀑布時再一次中風昏,被送進當地醫院。醫院趕緊通知霏絲趕來,此時霏絲已把父親接到了華盛頓她家附近的一所醫院。
愛玲略略放心,卻仍滿面愁雲——接下來的事,是要馬上作一個決定:趕回美國,還是留在台灣?
留下來,對於賴雅來説無疑是殘忍的,賴雅在她離美前後兩次發病,多少帶着點賭氣的成分,是在心理上對自己放棄了,才導致身體的不合作。他是否恃病乞憐,希望她可以回去看望他照顧他呢?他一定很盼望她可以守在他的身邊吧?
可是,她身上的錢還不夠買一張機票,固然可以先向朋友借錢回去,可是她這次回國是為了賺錢來的,沒有賺到錢,倒搭上高昂的來回機票,豈不是讓原已拮据的生活雪上加霜?何況,她回去又能幫得上什麼忙呢?難道她回去了,他就可以立即從病牀上跳起來,奇蹟般復原嗎?他有女兒照顧,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當務之急,不是趕回去守着病榻同他牛衣對泣,倒是要趕緊賺一筆錢來應付今後必然更加困窘的生活。
採訪張學良的申請已被台灣當局駁回,誰也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才可以獲得允准。而張愛玲再也無心、也沒有時間等待了,她必須馬上、立刻、儘快地賺到儘量多的錢,用最有保障的方法。
相比之下,最好最可信的選擇莫過於老朋友宋淇。此前她已經應他之邀為香港電懋公司寫過好幾個劇本,還算合作愉快。這次他請她創作《紅樓夢》上下集的電影劇本,答允稿酬為1600到2000美元左右。那可是一筆鉅款!而且寫《紅樓夢》也是她一生的願望,她寫了這麼多劇本,喜歡與不喜歡的,這次終於等到一個機會可以寫自己一生中最想寫的劇本,就這樣放棄,不是太遺憾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