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古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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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的確是因為他天資絕頂,才將空桑劍聖一脈的所有劍技傾囊相授麼?莫非,師父是得知了他們雲家祖上的秘密?還是…還是因為師父病重多年,自知行將不起,所以急着找一個弟子繼承衣缽?那時候,還是個孩子的他、心裏隱藏着疑問,經常驚疑地望着師父,猜測着空桑女劍聖這一行為背後的用心——從小,他就不是個心懷坦蕩的孩子,內心裏有着太多的猜忌。

“如非必要,不要再回來找我。”出師那一,將特意新鑄的光劍到他手上,輪椅上的女劍聖卻是這樣對十六歲的他吩咐,語聲堅決冷淡,完全不同於平的和顏悦。他本已決心遠行、和家人一起離開這片放的大漠,迴歸伽藍聖城——那一刻,他本來是沒有動過回到這裏的念頭。可聽到那樣冷淡的最後囑咐,少年心裏卻猛然一痛,等抬起頭來,古墓已經轟然關閉。

沉重的封墓石落下來,力量萬鈞地隔斷了所有。一切情形彷彿回到了三年前。他終於知道,在自己顛沛離的少年歲月裏,又有一件東西離他而去了。

那樣茫然散漫的神思裏,他的眼睛也沒有焦點,只是隨着赤駝的前進,從茫茫的沙丘上掃過。紅棘尚未到一年一度開花的季節,在風沙中抖着滿身尖利的刺,湛藍的天宇下有幾點黑影以驚人的速度掠過——那是砂之國的薩朗鷹,宛如白閃電穿梭在黃塵中,如風一般自由遒勁。

師父…還活着麼?如果活着,她也是衰老得如同剛才的霍圖部女巫一樣了吧?

努力回憶着最後見到師父時的情形,雲煥的眉頭微微蹙起,戎裝佩劍的軍人眼裏有不相稱的表情——他只模糊記得,雖然師父看起來不過三十多歲,可其實已經活了很久很久。她似乎有很重的內傷,一直都要不間斷地喝藥。三年來每見她,都覺得她宛如夕陽下即將凋落的紅棘花,發出淡淡的光芒。

又已降臨,他們已經朝西前進了整整一天一夜,空寂之山的影子從淡如水墨變得巍峨高大,彷彿佔據整個天空般壓到他視線裏。

山腳下一座孤城黑沉如鐵,就着空寂之山險峻的山勢砌就,遠遠看去只看到高大的城牆和馬面,壁立千仞,城上有零星燈光從角樓透出。那是帝國駐紮地面的鎮野軍團在北方空寂之山的據點——這座城池建立於五十年前,這之前則一直是當地霍圖部的領地。

五十年前霍圖部舉起反旗,衝入空寂之山的死亡地宮奪走寶物後,受到了帝國的全力追殺,由巫彭元帥親自帶領徵天軍團征剿,加上地面上鎮野軍團的配合,不出兩年,砂之國四大部落裏最強大的霍圖部就被消滅得乾乾淨淨,從此再也沒有聲息。霍圖部的領地也由帝都直接派出鎮野軍團接管,牽制着沙漠上另外的三個部落,令其不敢再有異心。

一切似乎都已塵埃落定,雲荒上的百姓已經有數十年不曾聽説過“霍圖部”三個字。一個那樣大的民族,就這樣被鐵腕從歷史中抹去——宛如百年前的空桑。不過,滄帝國高層裏的將官嘴裏,還時不時會冒出“霍圖部”三個字。因為只有那些能接觸到帝國機密的要人才知道,對霍圖部的追殺五十年來從未停止過。

雲煥從講武堂出科後直接留在徵天軍團的鈞天部裏,鎮守着帝都伽藍。這本是在軍隊中青雲直上的最快途徑,憑着出眾的能力和炙手可熱的家世,加上巫彭元帥的提拔,他以二十三歲的年紀成為帝國曆史上最年輕的將軍,也正因為如此,號稱勇冠三軍的少將實際上很少離開伽藍城去執行任務,而把更多力用在應付帝都各方説不清的勢力糾葛上。和西京師兄的手中,自己就吃虧在實戰經驗上吧…看着漸近的孤城,雲煥握緊光劍,回憶着三個月前在桃源郡和同門師兄的那一戰,劍眉慢慢蹙起。

西京師兄,還有未曾謀面的師姐白瓔,是劍聖門下的另外兩位弟子。

劍聖一門,歷代雖然遊離於空桑王朝統治之外,但依然是空桑那一族的人,雖然遊離於外,但變亂來臨的時候他們還是會為本族而拔劍吧?像西京和白瓔…不知道師父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態,才將自己收入門下。

那樣反覆的疑慮中,滄帝國的少將望着鐵城上的燈火沉,又看了看城下那一座白石砌成的古墓,將手探入懷中,取出一面令牌,低頭看着,彷彿出現了些微的猶豫。

“湘,掉頭,先去空寂城。”用力握着側的光劍,直到上面刻着的那個“煥”字印入掌心裏,雲煥終於下了決心,冷冷吩咐身側的鮫人傀儡。

“是。”湘卻是絲毫不懂身側主人在剎那間轉過多少念頭,只是簡單地答應了一聲,就拉動繮繩,將赤駝拉轉了方向,從通往城外石頭曠野的路上重新拉回官道。

“等明天,去城裏買一籃桃子再去看師父。”將視線從遙遠的古墓上移開,心裏忽然跳出一個念頭,雲煥角浮現出若有若無的笑意——記憶中師父應該練過辟穀之術,幾乎仙人般不飲不食,唯一喜好的只是季鮮美的桃子,那時他們一羣孩子來看師父的時候,幾乎每次都不忘帶上荒漠綠洲裏結出的桃。

這樣的小事,居然這麼多年後自己還記起來了…雲煥只是莫名地嘆息了一聲,轉過頭去:只盼這樣前去,也可以讓師父答應幫忙吧。

這個茫茫大漠上,只怕除了師父也沒有人能夠助他一臂之力了。

在湘抖動手腕揮舞繮繩,將赤駝掉頭的剎那,忽然發現那兩頭温馴的牲畜定在原地,全身瑟瑟發抖。鮫人傀儡不明所以,只是繼續叱喝着催動赤駝。

“住手!”雲煥忽然覺得不對,只覺身側有無窮無盡的殺機湧現,層層將他們包圍——那裏天上地下,無所不在的煞氣!是什麼…是什麼東西過來了?空寂之山上黑雲翻湧,是那些鳥靈呼嘯着撲過來,距離尚在十幾裏開外,但迫近的殺氣卻是如此強烈!

“小心!”看到赤駝身上沁出來的居然是一滴滴的血時,雲煥一聲斷喝,將湘從駕車的位置上一手拉起,右手按上間暗簧,光劍錚然出鞘。

兩頭赤駝站在原地,彷彿被什麼無形東西錮住了,動彈不得,大口地着氣,搐着,不知被什麼樣詭異的力量控制了龐大的身軀,居然連發出一聲悲鳴的力量都喪失了。赤皮下,彷彿被無數利齒咬着,每個孔都滲出汩汩的鮮血來,染紅了沙地。而那些血滴入沙地,轉瞬便被收得了無痕跡,然後,奇怪的是,黃沙居然沸騰起來!

暗夜裏的沙漠本來是靜謐的,無邊無際的,此刻彷彿一塊巨石投入水面,泛起軒然大波——赤駝的血一滴滴落入沙中,地面居然翻騰起來,原先不過是沙舟附近的沙地起了波動,繼而彷彿水波一圈圈盪漾、範圍迅速擴大,到最後、居然整個沙漠都如同沸騰的水一樣翻湧起來!

詭異的景象讓雲煥屏住了呼,握緊手中光劍,全身蓄滿了力量,一觸即發。

他見過最強的對手,卻從未遇見眼前這樣超出自然力量的情形!地下有什麼東西在哀嚎,沙漠翻湧得越來越厲害,似乎某種可怕的東西就要破地而出,而空寂之山的鳥靈在遠處號哭呼應,彷彿也覺到了這邊的召喚,呼啦啦一聲、那些原本雲集在山頭的魔物陡然折返,向着雲煥二人撲過來。黑壓壓的翅膀遮蔽了天空,在沸騰的沙漠上投下一片陰影,急遽移動過來。

天上地下的哀叫哭泣聲織在一起,詭異有如噩夢。

“啊。”湘叫了一聲,聲音裏並沒有驚恐失措——傀儡就是這點最好,沒有恐懼,也不會貪生怕死,就在如今的危機下也不會如同普通人那樣哭哭啼啼,驚慌失措。

“鮫綃戰衣穿上了麼?”雲煥一手按劍,一手拉着湘慢慢後退,離開那架沙舟,眼睛緊盯着起伏不定的沙漠,一面急速對身側的傀儡下令,“跟着我!一定要全力跟上我!如果跟丟了,你就向着古墓那邊——”話沒説完,腳下便是一空。

沙在瞬間凹陷下去,如同漩渦一樣動着,朝最深處的黑暗裏瀉下,就如同地面上忽然張開一張巨口,將所有噬。赤駝終於發出了一聲悲鳴,刷的一聲沒入沙中,沙下彷彿有巨大的魔物在咀嚼着,發出可怖的聲響。片刻,沙地劇烈翻湧,將沒入的赤駝吐了出來——在轉瞬間,赤駝已只有白森森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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